第一章 · 古玉初现
暮秋午后，天光淡薄。
老城古玩街的青石板被日晒得温热，街两侧铺肆林立，木匾陈旧，往来行人步履闲散，藏着一城经年沉淀的烟火与古意。
沈砚立在街口，一身素净衣衫，身形挺拔。他抬眼望向街巷深处，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若非母亲病重，急需大额医药费，他不会踏足这里。
师父在世时，从未让他沾染古玩圈子的半分纠葛。只倾囊相授辨伪识真的本事，教他观釉色、判胎骨、察纹路，练得一身精准毒辣的鉴宝眼力，却始终严令他远离圈内人情纷争、明暗算计。
师父离世蹊跷，骤然离世后，沈砚便彻底封了这身本事，安稳度日，数年未曾触碰任何与古玩相关的事物。
可世事无常，人生起落从来不由人。
家中积蓄早已耗尽，医院的缴费单层层堆叠，催得人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取出家中唯一的老物件——一块代代相传的旧玉，让他来古玩街碰碰运气，变卖救急。
沈砚抬手，摸了摸怀里裹得严实的玉件，指尖隔着油纸，能触到一丝经年不散的温润凉意。
他本无心入市，奈何生活所迫，不得不重临这片暗藏风浪的方寸之地。
整条古玩街琳琅满目，真假混杂。地摊小件五花八门，店铺陈设古色古香，往来之人或淘货、或闲逛，看似平和无事，实则内里鱼龙混杂，深浅难测。
沈砚脚步不急不缓，沿着街巷缓步前行。
他眼神清亮，目光扫过沿途器物，一眼便能看穿大半破绽。釉色做旧的浮光、胎土造假的粗糙、纹饰仿刻的生硬，寻常人看不出的猫腻，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多年沉淀的功底刻入眼底，无需刻意思忖，真伪优劣，一望便知。
只是他始终神色淡然，不观不语、不停不留。
他今日只为变卖古玉救人，无心淘货，更无意与圈内人产生半点牵扯。
沿街行至中段，一间雅致铺面落于喧闹之外，木匾鎏金褪色，上书「云中阁」三字，字体清隽，格调雅致，与周遭喧闹杂乱的铺肆截然不同。
门前清净，无招揽喧嚣，低调却难掩气韵。
沈砚目光微微停顿，早前打听的去处，便是这里。
他抬手轻推木门，风铃轻响，声响清浅。
店内陈设简约考究，博古架错落排布，瓷器、玉器、铜器有序陈列，光线柔和，尘嚣尽隔，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木香与旧物气息。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博古架前，背对门口，身姿端雅。
女子身着素雅长裙，长发束起，侧脸清艳沉静，正垂眸细看手中一枚瓷片，神态专注，周身自带一股从容内敛的沉静气场。
听见风铃响动，她缓缓回身。
眉眼清泠，气质温润疏离，一双眸子澄澈通透，静静落向进门的沈砚，不审视、不探究，平和有礼，却自带分寸感。
“先生鉴宝，还是淘货？”
声线清缓，音色悦耳，分寸恰到好处。
沈砚收回目光，语气平实无波：“带了件旧物，想出手。”
苏清禾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从容：“可以看看。”
沈砚抬手，将怀中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取出，稳稳置于案上。
层层掀开油纸，一枚古朴玉牌显露成型。
玉质温润内敛，包浆熟旧自然，沁色深浅错落，纹路古朴厚重，岁月痕迹清晰可见，绝非市面速成的做旧赝品。
苏清禾目光落于玉牌之上，缓步走近，视线细致扫过玉质、沁色与雕工，目光沉静专业，指尖始终悬空，并未轻易触碰古玉。
行内有规，古玉不经人手，先观后判，是分寸，也是规矩。
片刻沉静，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公允：“清代老和田玉，籽料质地，包浆自然，沁色入骨，是家传老件，没有问题。”
寥寥数语，精准点出器物根本，眼光极稳。
沈砚眼底没有波澜，心中早有定论，只是静静等候下文。
“先生想出手？”苏清禾抬眼问道。
“急需变现。”沈砚直言，没有多余迂回。
苏清禾眸光微凝，多打量了他一瞬。
眼前的年轻人，年纪不大，周身干净通透，没有半点古玩行当里的油滑市侩，也无新人入市的局促紧张。
明明是求人办事，却身姿挺拔、神色坦荡，沉静的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更难得的是，他看玉的眼神极静，不贪不躁，懂物却不恋物，绝非普通初入圈子的门外汉。
“急价有急价的走法，实价有实价的路子。”苏清禾语气公允，不偏不倚，“若是急出，我可以按市面稳妥收价直接拿下，免去你辗转兜售的麻烦；若是不急，我也可以帮你寄卖，价格更高，只是耗时稍久。”
沈砚没有半分犹豫：“急出。”
母亲的病情耗不起，他没有多余选择。
苏清禾了然于心，微微点头，报出一个稳妥公允的价格。
数额足够覆盖当下的手术与治疗费用，不压价、不欺生，分寸仁义俱全。
“可以。”沈砚应声。
交易过程简单利落，没有拉扯议价，没有套路试探。
转账办妥，钱款秒到账。
一桩交易落定，干净通透。
苏清禾将重新包好的玉牌收起，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先生眼力不俗，不像是偶然带货入市的普通人。”
她语气平和，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打探深究的刻意。
沈砚神色平静，坦然回应：“幼时跟着长辈学过几分皮毛罢了。”
他一语带过，不张扬、不解释，淡淡收尾。
苏清禾见状，便不再多问。行内人都懂，各人有各人的渊源过往，不必深究。
“后续若是还有旧物出手，或是想要淘藏器物，都可以来我这里。”她适度留了一句余地，从容得体。
沈砚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谢。
简单告辞，转身踏出云中阁。
木门轻合，隔绝了店内的温润静谧，重新落入街巷的烟火喧嚣里。
阳光依旧淡薄，风掠过街巷，带着秋日的微凉。
沈砚抬步往前走，心底平静无波。
这一次入市，只为救人，仅此而已。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买卖，用完即走，此后依旧是路人，与这水深莫测的古玩圈子再无牵扯。
却无人知晓，一枚古玉为引，一次短暂相遇，早已让沉寂数年的旧局，悄然重启。
那些尘封的秘辛、蹊跷的过往、隐匿的黑链，自他踏足这条老街的一刻起，已然缓缓涌动。
老城街巷人来人往，烟火寻常。
唯有暗流，无声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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