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云中阁,秋日的风掠过街巷,扫去一室温润,落得满身市井喧嚣。
沈砚低头看了眼手机,到账短信清晰弹出,数字安稳落地。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母亲的治疗费已然凑齐,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他脚步放缓,没有即刻离开古玩街。既然来了,索性顺着街巷慢慢走。多年未踏足这片圈子,他想静静看一看,如今的古玩江湖,究竟是何等模样。
沿街摊档林立,人流往来不息。有人俯身细细挑拣,有人高声议价拉扯,烟火气之下,真假虚实交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摊面,眼底不起波澜。
满街器物,十之九伪。
做旧手法粗糙低劣,釉面浮光刺眼,胎质疏松干涩,纹饰刻板失真,皆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流水线仿品。寻常淘客难以分辨,在他眼中却破绽百出、一目了然。
他无心点评,亦无意拆穿。圈内水深,各行规矩,路人祸福,本就与他无关。
一路缓步穿行,行至街巷深处,一道略显突兀的身影,停在最角落的无人地摊前。
中年男人穿一身朴素布衣,眉眼精明,身形微驼,蹲在地上,神色看似随意,余光却不停扫过四周行人,提防又隐秘。
地摊上器物寥寥无几,不像正经做生意的摊位,反倒像是临时落脚、伺机出货的路子。
最惹眼的,是一只摆放在正中的宋代影青釉小茶杯。
器型规整雅致,釉色青白温润,光泽柔和,乍一看古韵十足,足以以假乱真,哄骗大半半生手玩家。
不少路人驻足观望,小声赞叹,皆以为捡漏在望。
那中年摊主见状,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得意,嘴上却故作淡然,有意无意抬高身价,寥寥几句话术,引得旁人愈发心动。
沈砚脚步微顿。
他隔着两步距离,静静落目端详。
只需一眼,破绽已然入心。
此杯器型模仿到位,釉色仿得极似,足以骗过普通藏家,唯独胎底露馅。
宋影青瓷胎质细腻坚致,灰白温润,历经千年岁月,底足磨损自然柔和。而眼前这只杯子,胎土偏白、质地偏嫩,是现代高岭土烧制,底足打磨刻意粗糙,人工做旧痕迹生硬刻意。
高仿,却不是老物。
心思起落不过瞬息,他神色依旧平静,打算转身离去。
只是未待移步,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浅女声。
“老板这只影青杯,看着年份不浅。”
音色熟稔,从容温和,正是方才云中阁初见的苏清禾。
沈砚微微侧首。
苏清禾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立在他身侧半步之距,姿态松弛自然,不显刻意。她目光落在那只青瓷杯上,神情淡淡,看似观赏,实则眼底早已辨明真伪。
摊主闻声立刻抬头,见是气质出尘的女子,连忙热情搭话:“这位小姐好眼光!正宗老影青,乡下收来的老物件,存量稀少,捡漏好东西!”
一番吹嘘张口即来,真假掺半,刻意造势。
苏清禾不置可否,唇角微浅,没有接话。
她侧眸,目光轻落沈砚身上,轻声开口:“先生也懂瓷?”
方才店内交易,她便看出此人底蕴不浅,绝非偶然入市的外行。此刻见他驻足瓷杯,目光沉静笃定,便知他心中早有分辨。
沈砚语气清淡,不张扬、不炫技:“略知一二。”
“那不妨说说?”苏清禾顺势开口,语气平和,是探讨,亦是试探,“依先生看,这杯如何?”
周遭几名围观路人闻声,纷纷侧目看来。
在众人眼里,这只青瓷杯古韵十足,几乎挑不出毛病,年轻人若是敢随口评断,稍有差错,只会当众出丑。
摊主更是面色微沉,盯着沈砚,暗含提防。
沈砚目光落回瓷杯之上,不急不缓,声音平稳落地:“器型釉色仿得很真,足以乱真,唯独胎底不对。”
一句话,轻描淡写,直指核心破绽。
他不疾不徐,点出关键:“宋影青胎骨灰白紧实,老胎熟旧。这只胎质过白、火气未褪,底足磨损均匀刻板,是机器打磨的人工旧痕。现代高仿。”
字字有据,句句落地。
没有虚言揣测,没有笼统评判,仅凭肉眼观胎、察足、辨火气,便将整件器物的真伪脉络拆解得通透彻底。
围观众人闻言一愣,再细看杯底,方才看不出的生硬破绽,此刻一经点破,豁然明朗。
摊主脸色瞬间僵硬,眼底慌乱一闪而过,嘴上仍强撑:“小伙子不懂别乱说!我这正经老货……”
话未说完,对上沈砚沉静通透的目光,后半句辩解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混地摊多年,最懂看人。
寻常懂行的老师傅辨伪,难免带着几分笃定张扬。可眼前年轻人眼神太静,看透一切却不争不辩,沉稳得根本不像年轻人,必然是真有硬功底。
再狡辩,只会徒增难堪。
围观人群议论四起,方才的追捧尽数散去,人人恍然察觉破绽,纷纷摇头散去。
转瞬之间,地摊前冷清下来。
苏清禾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果然。
此人眼力极精,眼光毒辣到近乎恐怖,绝非“学过几分皮毛”那般简单。
寻常古玩老手,尚且容易被釉色器型迷惑,先入为主看走眼。他却能第一眼跳过伪装,直抓胎骨根本,是顶尖鉴宝师的硬实力。
只是他性子太淡,藏锋敛锐,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
“先生好眼力。”苏清禾收回目光,语气真诚,“这般功底,绝非皮毛。”
沈砚神色依旧坦然,不骄不躁:“只是幼时多练过几次眼力而已。”
依旧淡淡带过,不愿深谈渊源。
苏清禾读懂他的疏离,不再追问过往,顺势轻声道:“此处人杂,若先生有空,不妨回云中阁小坐片刻。”
她语气诚恳,分寸适宜,无强求、无打探。
沈砚微一思忖,点头应下。
二人并肩折返,重回云中阁。
木门轻合,隔绝外界喧闹,店内重归静谧安然。
木香混着旧物气息漫开,柔和光影落于案几,氛围松弛沉静。
苏清禾取来两只素白小瓷杯,沏上清茶,推至沈砚面前一杯。
“方才多谢先生点破。”她端坐落座,姿态从容,“这条街巷鱼龙混杂,这类高仿做旧的局,每日都在重演,专哄外行。”
沈砚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杯壁,轻声回道:“举手之劳。”
他杯中清茶澄澈,水汽袅袅。
目光不经意扫过杯底,视线微微一顿。
这一瞬,沈砚眼底极浅的掠过一丝细微波澜,快得无人察觉。
眼前这只待客的素白瓷杯,看着干净无瑕,实则亦是仿品。
并非老物,而是新瓷做旧,工艺精细,釉面经过特殊处理,褪去新瓷火气,质感温润古朴,足以混淆视线。
若是寻常人,只会当是普通待客茶具,绝不会多想。
可沈砚自幼练眼,观物入微,早已看破内里门道。
苏清禾堂堂云中阁阁主,眼界顶尖、身家不俗,不可能用赝品待客。
唯一的解释——
这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
一杯假瓷,暗藏试探。
她在试他的底。
试他究竟是偶尔能辨出大件精品的半吊子,还是能入微察细、看透一切伪装的真正高手。
方才地摊高仿是明面小试,此刻杯中藏假,是暗处深探。
一明一暗,一局接一局。
沈砚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神色依旧平静淡然,端杯轻抿一口清茶,从容自若,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不点破、不声张。
对方留分寸,他便守分寸。
苏清禾静静看着他饮茶的姿态,眼底微光沉淀。
他看见了。
他一定看见了。
细微一瞬的停顿,早已暴露一切。
可他从容不动,不惊不疑,不拆穿、不尴尬,稳稳接住了这一场无声试探。
心性、眼力、城府,样样远超常人。
苏清禾心中已然有了全新的判断。
眼前这个看似平淡朴素的年轻人,绝不是初入圈子的新人。
他是藏于市井、敛尽锋芒的真正高人。
室内茶香袅袅,静默无声。
一局暗藏杯底,无人言明,却已然落定。
窗外街巷烟火依旧,喧嚣如常。
只是这间雅致小阁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分寸、试探与博弈,已然悄然成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