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园林,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窗外霓虹不断后退,将两人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方才私宴上那只高仿鸡缸杯带来的震动,还沉在心底,谁也没有先开口。
车过两个路口,苏清禾才侧过头,声音压得平稳。
"陈景明不会就此罢休。今天当众点破这件鸡缸杯,我们已经被他留意上了。"
沈砚看向窗外街边昏黄的路灯,淡淡应声:"他拿这件存疑器物赴宴,本身就带着目的。今日局面,或许本就在他预料之内。"
"有这个可能。"苏清禾轻轻点头,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路,"陈景明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不是源头。真正烧制这类顶级高仿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极少露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我追查这条线,已经两年了。最早是从一批流入市场的元青花残片开始的。那批残片胎釉都对,唯独青花料有细微差异,市面上几乎没人看得出来。我顺着残片的流通渠道往回摸,摸了半年,只摸到一个中间人,再往上,线索就断了。"
"中间人呢?"沈砚问。
"消失了。"苏清禾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沉意,"人去楼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在查,提前撤了。"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
沈砚指尖无意识摩挲膝盖。师父离世前留下的几句叮嘱,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底,从前他不愿多想,可今晚一件件线索交织,不由得不去思索。
他没有把心底的思绪全盘托出,只是平静开口:"想要摸到源头,只靠一件瓷器远远不够。"
"我知道。"苏清禾目光落在他脸上,斟酌片刻,"所以我需要一个能看透顶级高仿的人。这两年我见过不少所谓的行家,能看出普通仿品的多,能一眼看穿这种级别高仿的,几乎没有。"
她没有强行游说,只是陈述现状:"我想和你合作。你帮我辨识器物,查找链条破绽。我提供渠道、消息,以及必要的保护。你依旧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只辨真伪,不必卷入无谓纷争。"
沈砚沉默片刻。
他本打算处理完母亲的医药费,便彻底远离古玩圈的所有风波。可今晚私宴所见的高仿,还有师父当年留下的遗言,像一根线,不断将他往这片暗流里牵引。
"我可以和你合作。"沈砚缓缓开口,"但我只负责辨物。其余的事,我不会插手。"
"可以。"苏清禾唇角微扬,分寸依旧得体,"有消息我会联系你。近期尽量留意身边,陈景明圈子里的人,行事未必守规矩。"
车子在沈砚住处附近的路口停下。两人简单道别,沈砚推开车门,走入夜色。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光线昏黄。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内一片沉寂。
这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他独自租住了三年。家具简单,除了必要的生活物件,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例外的是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几本工具书,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沈砚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铺满桌面。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木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手记。封皮老旧,边角磨得发毛,是师父留下的遗物。
手记里大多是辨瓷的要点,记录各类器物的破绽,字迹工整,偶尔夹着几句批注。师父当年只教他识伪,从未提过制瓷造假的工艺,也从不许他问圈内的事。
沈砚一页页翻过去,那些熟悉的字迹,让他想起师父还在的时候。
师父姓周,单名一个远字,是城里小有名气的鉴瓷师傅,性子孤僻,朋友不多。沈砚十二岁那年被父亲送到师父门下,一学就是八年。师父教他看胎、辨釉、识彩,手把手地带他逛地摊、跑库房,把一身眼力尽数相传。
可师父有一条铁律:只辨真伪,不碰造假,不入圈子。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师父出事。
五年前的一个冬夜,师父被人发现倒在城郊的一条小巷里,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息。警方结论是意外摔倒,头部撞击致死。可沈砚去现场看过,那条巷子师父从来不去,没有理由深夜出现在那里。
他翻遍师父的遗物,只在这本手记的末尾,找到寥寥几句隐晦的话。
器物藏奸,人心藏局,若见顶级高仿,务必小心。
字迹比前面的笔记潦草许多,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沈砚指尖划过泛黄纸页,静静思索。今晚陈景明展出的鸡缸杯,工艺水准极高,绝非普通作坊产物。彩料的破绽藏得极深,若非他多年练眼,几乎也要看走眼。
这会不会,就是手记里所警示的那一类器物?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见过同样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
合上手记,重新锁回木匣。沈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楼下街道空旷,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远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沈砚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声张,默默合上了窗。
合作已经定下,前路藏着未知的风险。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慢慢淡去。
暗处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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