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阁的茶烟袅袅沉降,一室静谧。
方才杯底藏针的无声试探,两人心照不宣,全程不点不破。
沈砚放下素白茶杯,指尖轻擦微凉杯沿,缓缓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苏小姐款待。”
苏清禾顺势起身,将茶具轻敛归位,抬眸看向他,语气分寸安然,无强求、无打探:“沈先生,三日之后,城郊有一场圈内私宴。到场皆是老城资深藏家,会上会展出一批来路隐晦的古瓷,其中数件疑点极重。”
她稍作停顿,字字清晰:“我想邀你同往,帮我观物辨伪。”
沈砚眸色微沉,心底思忖起落。
他本只想变卖古玉、凑齐医药费,就此抽身,终生不涉圈内纷争。可自他重踏古玩街起,地摊刻意流通的精仿影青、云中阁暗藏机锋的假杯试探,层层局象接踵而至。
再想起师父离世前那些零碎又凝重的叮嘱,以及当年蹊跷仓促的结局,心底的沉寂早已被悄然打破。
片刻沉默,他应声落地:“我可同去。但我只辨器物真伪,不涉其余人情纷争。”
“理应如此。”苏清禾颔首应允,尊重他的底线,“三日之后,我亲自来接你。”
二人道别,沈砚转身离去。
往后三日,他终日守在医院陪护母亲。手术顺利,病情日渐平稳,压在心头的巨石缓缓落地。闲暇之余,他总会默然回想近日接连遭遇的高仿器物,心绪难平。
那些仿品工艺精良、伪装缜密,绝非散摊小作坊能出。
暗流,早已遍布市面。
转瞬至约定之日,暮色垂落,晚风清凉。
苏清禾的车停在医院楼下,沈砚简单收拾,如约赴约,一同去往城郊。
私宴场地隐于山林园林深处,是圈内私密会所,不对外营业,隔绝市井喧嚣。这里没有拍卖行的热闹嘈杂,却汇聚着老城藏圈最顶层的人脉与最隐晦的交易,风浪藏于静水之下。
今夜赴宴者,皆是城中有名的资深藏家:深耕古瓷收藏的实业老板林正山、专收高古玉的老牌藏家黄启元、线下老店深耕多年的周柏年,一众行家衣冠矜雅,谈吐内敛,言谈之间,尽是珍玩旧藏、圈层秘事。
车停园外,二人沿青石步道缓步走入。
晚风穿林,枝叶簌簌。苏清禾低声提点,字字精炼:“私宴主人陈景明,早年主营古画流通,近年转战古瓷,人脉极广,路子极深。他手中流出过多件争议器物,外界一直传言,他背靠一条隐秘的高仿流通链。”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园林深处灯火,神色平静无波。
他心知,这场看似风雅的藏家私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赏物雅聚。
踏入会所大厅,暖光融融,雅致沉静。
长桌铺暗纹锦缎,玉器、铜炉、古瓷有序陈列,供众人品鉴观赏。宾客三两而立,低声闲谈,目光频频落于藏品之上,暗藏打量与博弈。
陈景明含笑迎上,身形微胖,眉眼圆滑世故,待人热情周到,深谙圈层处世之道。
他先与苏清禾熟络寒暄,视线随即落向身侧陌生的沈砚,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苏小姐这位朋友,看着眼生得很。”
“沈砚。”苏清禾介绍得极简,不张扬、不刻意,“精于古瓷辨伪。”
短短四字,点其所长,不作多余赘述。
陈景明笑意不改,抬手示意,气度周全:“既是同道中人,欢迎之至。恰逢藏品新展,不妨一同品鉴指教。”
沈砚微微欠身,淡然随行。
长桌藏品琳琅,多数器物真伪明晰、无甚疑点。唯独正中锦垫之上,一只明代鸡缸杯小巧玲珑,独占视野。
器型隽秀规整,釉色鲜亮通透,画意灵动自然,一眼望去古韵盎然,极是抓人眼球。
周遭数名藏家围拢观赏,低声赞叹不绝。
“这品相、这气韵,妥妥的官窑精品。”
“陈老板底蕴深厚,这般重器都能收得手。”
圈内德高望重的钱老俯身细观,指尖悬空不触器物,反复打量许久,语气审慎持重:“胎薄釉润,画意古拙,老味很足。我不敢绝对定论,但十有八九是真品。”
钱老素来谨慎,从不轻言笃定,这番评价,已然是极高认可。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愈发笃定这是一件难得的传世老瓷。
陈景明立在一旁,唇角噙着淡笑,安静听着众人评议,不争不辩,神色从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静待。
沈砚立于人群外围,默然观物,不凑前、不插话、不跟风。
他看得极细,从釉面光泽、彩料质感,到画工细节、胎骨气息,逐一甄别,分毫不错过。
不过片刻,真伪脉络已然了然于心。
这只鸡缸杯,是顶级高仿。
器型、釉色、画工、老化伪装,几乎复刻得完美无缺,足以瞒过圈内大半资深藏家。唯独彩料破绽难遮——明代官窑矿物彩料颗粒温润、层次沉敛,而此杯彩料浮艳僵硬,是现代化工料烧制,火气隐而未消,是仿品最核心的死穴。
细微之差,便是新旧天壤之别。
“沈先生怎么看?”苏清禾缓步靠近,声压极轻,只二人可闻。
周遭议论纷纷,无人留意角落低语。
沈砚目光不离瓷杯,语气平稳无波:“高仿,足以乱真。”
苏清禾眸光微凝:“能百分百确定?”
“彩料不对。”
四字落地,直指根源,无需多余赘述。
苏清禾心头了然,抬眸看向从容自若的陈景明,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恰在此时,陈景明视线扫来,精准落在二人身上,笑意温和:“听二位低语,沈先生对此杯,可有不同见解?”
一语落定,全场声息稍歇。
所有目光骤然汇聚,尽数落在年轻陌生的沈砚身上,探究、质疑、好奇,各色心绪暗藏。
沈砚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声音清亮适中,字字落地有声:“此杯仿造水准登峰造极,胎型、釉色、画工皆复刻完美,足以骗过多数行内人。唯独彩料是现代工业配料,并非明代矿物原彩,是新仿之物。”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寂静。
一众藏家面露错愕,方才的追捧赞叹戛然而止。
钱老闻言,立刻俯身重审,紧盯杯身彩层,反复比对揣摩。良久,他轻轻长叹一声,神色释然:“后生可畏。先前只顾观器型、辨釉质,反倒忽略了彩料根本,是我疏忽了。”
众人见状,纷纷凑近细看,一经点破,那层藏得极深的刻意伪装,瞬间破绽尽显。
哗然之声四起。
陈景明脸上的笑意淡去一瞬,随即迅速复原,依旧气度从容,不见半分窘迫恼羞:“沈先生眼光毒辣,一语点破迷局。实不相瞒,这件器物本就是我收来的存疑之品,今日展出,便是想请诸位行家共鉴真伪。”
一句圆场,轻描淡写化解被动局面,体面周全,滴水不漏。
可沈砚看得通透。
那转瞬即逝的阴沉与忌惮,早已藏不住人心算计。
这场私宴,从来不是雅聚品鉴。
是局,是试探,是黑链圈层不动声色的一次投石问路。
自此,席间气氛悄然翻转。
原本平和的品鉴闲谈,多了几分暗流涌动。众人看向沈砚的目光,褪去轻视,满是探究与忌惮。
夜色渐深,宴席渐近尾声,宾客陆续辞离。
踏出会所主楼,晚风穿林,凉意浸身。
二人沿青石步道缓步走向停车处,周遭静谧无人。
苏清禾低声开口,语气凝重:“今日你一语破局,看似简单,实则彻底触到了对方的边线。陈景明此人城府极深,绝不会就此作罢。”
沈砚望着夜色深处,淡淡出声:“这般顶级高仿,绝非小作坊能够烧制,工艺、渠道、链条,缺一不可。他只是台前露面的人,绝非源头。”
“没错。”苏清禾点头,眼底沉色更甚,“这条造假黑链隐匿多年,根系极深,牵扯甚广,我追查许久,始终摸不到核心源头。”
晚风掠过,携着暗涌沉沉。
沈砚心底,师父当年的蹊跷离世、零碎叮嘱,与今日所见的顶级高仿、隐秘圈层,一点点重叠交织。
他原本安稳平淡的俗世生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盘尘封多年的古玩大局,牢牢裹挟。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藏于暗处的棋局,已然正式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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