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刚亮，洒扫仆役小六去后院书房，发现老爷出事，慌忙跑来回禀小人。小人赶过去一看，老爷伏于案上，气息全无，心中大乱，不敢挪动一物，立刻差人奔县衙报官。府里昨夜并无外来访客，入夜之后院门落闩，寻常下人各司其职，不曾有人私自去往后院。”
“昨夜入夜之后，何人出入过后院？”孙伯远追问。
“平日里只有侍书丫鬟晚晴时常去往书房，收拾画具、整理书卷。往常大多亥时初便离开书房回偏院。”周淳应答平稳。
燕霄侠一边静静旁听，一边记录，没有出声打断。等到周淳话音落下，他才抬眼，语调平淡，只是例行问询。
“方才你说晚晴一般亥时离开书房。平日里巡夜之时，你可曾撞见她这个时辰走出后院？”
周淳没有迟疑。
“有的。小人夜里照例巡查宅院，时辰多半就在亥时前后，几回路过后院月洞门，正好撞见晚晴告辞回去，这事常有。”
“昨夜亥时前后，你又在何处，做些什么？”
问到此处，问话的节奏顺势转了过来。
周淳略一思忖：“昨夜雨寒潮气重，老爷前些日子吩咐清点裱画耗材。小人入夜之后便待在前院账房核对宣纸、裱布、石灰存底账目，打算天晴采买补齐。账房灯火一直点着，前院扫地仆役或许能看见窗上烛影。”
孙伯远继续问话：“柳知年平日待人如何，府中上下可有人与他结怨？”
周淳略一沉吟。
“老爷性情温厚，极少苛责下人。只是有一桩事，府里私下有些议论。晚晴在府七年，打理书房诸事得力，前些日子她求老爷准许赎身离府，老爷始终未曾应允。一来二去，丫鬟心中难免积下烦闷。除此之外，内宅柳夫人久居城郊别院，不常归家；余下仆佣皆是按月领月钱，并无深仇大恨。”
孙伯远笔尖一顿，抬眼：“也就是说，眼下最有缘由心生怨怼的，便是晚晴？”
“小人不敢妄断人心，只是府里能常进书房、近身伺候老爷的，唯有她一人。”周淳低下头，语气恭谨。
孙伯远目光掠过身侧燕霄侠一眼，准备开口命周淳退下。
就在这时，燕霄侠伸手轻轻按住孙伯远，向前微微侧身，接过问话，但语气依旧只是寻常盘查，并无当场戳破的意思。
“昨夜对账，一共核对多久？账册现在何处？”
“约莫一个时辰上下，册子还摆在账房案头。”周淳答道。
燕霄侠点了点头，不再深入追问。听见可疑之处，他并不当场逼问拆穿，只是默默把疑点收在心里，留待之后两相比对。
孙伯远见他没有继续追问，便恢复原先的安排。
“暂且到此。你先回去，不得离开宅院，不可与其余下人私相言语，互通口供。”
“小人记下了。”
周淳起身行礼，缓步退出厢房。关门那一瞬，垂着的眼皮底下神色一晃，转瞬恢复如常。
待到脚步声走远，厢房只剩师徒二人。
孙伯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口供听下来，线索都聚到晚晴身上。最后接触、常进书房，还有赎身不成的过节。依我看，可以传她进来问话。”
燕霄侠目光落在刚刚写好的一页供词上，开口说道：
“师父，周淳说辞看着周全，里面藏着两处值得留意的地方。第一桩：平日巡夜能看见晚晴亥时离院，可昨夜他在账房算账，没人亲眼见到晚晴出门；第二桩：说起府中人的纠葛，他主动先把晚晴的旧事拎出来。”
他说得冷静克制，没有下定论。
“方才不宜当堂追问。一旦逼急，他会预先想好更多说辞来圆谎。先原样记下口供，等拿到账册、寻到那名扫地仆役两两对照，若是出入，二次传唤再审不迟。”
孙伯远愣了愣，随即恍然。方才一心顺着供词往下走，只留意明面上的线索，忽略证词之中藏下的微妙之处。
“说得有理。当堂紧逼，反而打草惊蛇。”
“周淳未必动手杀人。”燕霄侠缓缓说道，“可他主动抛出晚晴这条线索，太过干脆利落。先存疑，不必先入为主定下谁是凶嫌。账册、值守仆役，两样先要到手核实。”
孙伯远缓缓颔首。
“既然如此，一边差人去账房取登记册，一边传唤晚晴。两条线并行。”
燕霄侠微微颔首：“传她可以。只是问话之时，先不要拿周淳的供词压她，只问她昨夜伺候、离院前后经过。看她自发说出的经过，能不能与周淳口中的说法对上。两处口供一
旦错开，破绽自现。”
孙伯远深以为然，当即朝外沉声吩咐。
“陈旺，带晚晴。另外遣一人去账房，取周淳昨夜清点所用账本。”
门边二人应声领命，分头行事。
雨丝敲着窗板，闷声连绵。这座大宅之内，每个人口中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说辞。初次问话只是收集碎片，真相藏在碎片互相冲突的缝隙里。第一场交锋，安静落幕，更深一层的盘问方才将至。
周淳做完笔录退到廊下等候。
孙伯远说：“单单只审过管事一人远远不够。府里寄居的柳松，还有当夜轮值一干仆役，须一并过堂问话。”
燕霄侠轻轻点头。方才只盯着管家，余下人只是登记姓名，未曾仔细盘查，这一环万万不能跳过。
“先传柳松。”
不多时，三十出头的柳松被带了进来。他是东家的远房族侄，寄居府中打理采买杂物，一身半旧短衫，神色局促，规规矩矩行礼。
“小人柳松，见过二位捕官。”
孙伯远抬眼开口：“昨夜亥时前后，你身在何处，做些什么，从头讲清楚。”
柳松稍作回想，应答清晰：“入夜落雨，小人吃过晚饭便回到西侧跨院房中整理采买账目。隔壁住着浆洗婆子张阿婆，夜里隔墙听见小人屋里算盘响动，断断续续一直到亥时三刻，阿婆还隔着墙招呼我，问要不要热水沏茶。”
孙伯远抬眉：“此话当真？”
“不敢撒谎。”柳松连忙回话，“那阵子小人一直在拨算珠，未曾踏出房门半步，更没有去往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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