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帮办久小笛站在门口。十七岁的年纪,精明强干,文武双全,穿一件素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干净利落。她是县衙里专门负责与女性涉案人员相关事务的人员。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屋内,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没有丝毫懈怠。
小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孙伯远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小翠,上午问话的时候,我问你王老爷可曾跟你说过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小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声说:“我说……老爷没有跟我说话。”
“你确定?”
“……确定。”
“可王夫人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依然平淡,“王夫人说,你把茶端进去之后,王老爷品了一口,问你是不是今年的新茶,你说‘是’。王老爷又说味道有点不一样,你说可能是今年的雨水不同。然后王老爷就没有再说什么,你就退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提?”
小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立刻回答,双手在膝上绞得更紧了。
孙伯远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小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燕霄侠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也没有落下。
终于,小翠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我忘了。”
“忘了?”孙伯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只是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嗯。”小翠点了点头,依然低着头,“老爷每天都要喝茶,每天都会说几句话,有时候夸茶好,有时候嫌水烫,都是随口一说。我……我没把昨晚那句话放在心上,所以就忘了。”
孙伯远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小翠,你在王家三年了。王老爷对你怎么样?”
小翠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挺好的。”小翠的声音开始发抖,“比别的下人……好一些。”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最近心情不好呢?”
小翠没言语。
“小翠,你是不是暗自在心里谋划着一件事?”
“我……没有。”
孙伯远没有再往下问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小翠,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小翠,”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你就是下毒之人,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小翠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孙伯远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她,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你以为衙门是什么地方?你以为瞒得过初一,还能瞒得过十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说,这样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如若不然,那就讲不起了,我可要对你动刑了,吃尽皮肉之苦,最后还得坦白交代。何去何从,就自己想清楚。”
“动刑”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仿佛骤然冷了下去。
小翠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的目光在孙伯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茫然地扫过这间阴暗狭小的屋子,扫过墙角积灰的木架,扫过高处那扇透不进多少光的窗户。
她的目光无处可落,最终垂了下来,落在自己那双绞得发白的手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隔壁屋檐下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孙伯远没有说话。燕霄侠握着笔,屏着呼吸。久小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小翠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肩膀还在发抖,一下,一下,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然后,那片叶子忽然不摇了。
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紧绞在一起的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平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两片落下来的树叶。
她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恐惧了。没有慌张,没有挣扎,没有任何一种试图求生的人该有的表情。那双眼睛像是忽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光,变得空洞而平静,像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不再回头看的人。
她肩头剧烈一颤,声音枯涩嘶哑,像燃尽的残烛,彻底认命。
“……是我。”
“人是我杀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再哭,不再辩,不再挣扎。
从拼死喊冤,到破罐破摔。
一念之间,两极反转,是绝境里被逼出来的人心扭曲。
孙伯远松了一口气。
孙伯远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些:“为什么?”
小翠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颤抖:
“他说过……要纳我为妾的。”
“他说等过了今年秋天,就跟夫人商量,给我个名分。”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等了他三年。三年里我尽心尽力伺候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头些日子我去问他,我说老爷,秋天快到了,您答应我的事……哪知,他翻脸了,他把我推开,说一个丫鬟别痴心妄想,说他从来没有许诺过我什么,说我自作多情,说我不要脸……”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我当什么了?一件衣裳?穿腻了就扔?一个玩偶?玩够了就甩?他还是人吗?他还有良心吗?我三年的青春,三年的盼头,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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