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抬起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角落里呜咽。
没有人催她。孙伯远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久小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小翠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哭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小翠放下手,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她抬起头来,看着燕霄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觉得活着太苦了……他骗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认罪,我求死,我以为这样就能解脱了……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何必还要救我……”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久小笛在她旁边蹲下身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同为女人才有的理解和怜惜:
“你再怎么苦,也不能去寻死啊。你年轻漂亮,我也看出来了,你心地善良,没有害人之心,别再犯糊涂了。”
小翠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久小笛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退回到门口,恢复了那副依门而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燕霄侠等小翠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温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小翠,你听我说几句。”
小翠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燕霄侠说,“你以为你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难,只是不说出来罢了。我今天对你说一句实话——三年前,我的父亲被一伙恶人所杀,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惨不忍睹。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天塌了,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了。”
小翠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可是我挺过来了。”
他看着小翠,目光真诚而坚定:
“小翠,你在这里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替你保密,没有人会知道的。你不用害怕,只要挺过去了,就会有崭新的未来,崭新的生活。我这样说,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真的经历过,所以我相信,你也能够挺过去。”
小翠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小翠,没有你的事了。你先出去休息一下,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小翠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住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又走回到椅子前,重新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我感谢你们救了我。现在我明白了,是我想错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燕霄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想补充说明几句话。”
燕霄侠点了点头:“你说。”
“我隐瞒了王老爷说茶叶变味儿的事……”小翠说,“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我只是觉得那不是什么事儿。王老爷是一个很挑剔的人,这样的话他以前也说过,每次换了新茶他都要点评几句,有时候说好,有时候说不好,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所以昨天你们问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现在我明白了,你们要了解的是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重要不重要。所以我就想起来了,我还说过别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继续说道:
“昨晚我在沏茶的时候,管家来了。他站在茶水间门口,跟我说话。他问我这是什么茶,我告诉他,这叫瑞龙茶。他又问我,沏这个茶有没有什么说道。我说,沏这个茶不能用滚开的水,要把水晾一晾才可以,味道才更好。我不太愿意跟他说话,就跟他说我去洗一下手,然后就到隔壁的厨房里去洗手了。那里有水。我洗了手就回来了,看见管家还站在门口。我没有理他,继续忙自己的,然后他就走了。”
她说完了,看着燕霄侠,目光坦诚:“这些我都没说,因为我以为这些也都是废话,没有什么用。现在我把这些通通讲出来。我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们误会我,是想隐瞒什么。”
燕霄侠听完,目光微微一动。
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你去厨房洗手的时候,那个茶壶,是不是脱离了你的视线?”
小翠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是的。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茶壶确实是脱离了我的视线。”
燕霄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向你说声抱歉——我们之前的确是误解你了。”
小翠摇了摇头,眼眶又有些发红,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你先出去休息一下。”燕霄侠说。
久小笛走上前来,扶住小翠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二堂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孙伯远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燕霄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徒弟。
燕霄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那个空档——她去洗手的那一小会儿——周善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我敢断言,凶手用的借刀杀人这一招,险些就把我们骗过去了。凶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管家周善。”
孙伯远一听,恍然大悟。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师父,这个交给我了,你就瞧好吧。”
燕霄侠对陈旺说:“去把周管家找过来。”
陈旺应声走了。
燕霄侠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一个客人,而不是在等一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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