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眼神却像烧尽了的炭火,带着最后一点余温的猩红。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他死。他死了我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死了我才觉得老天有眼。他死了我才……我才觉得我这三年没有白熬……”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孙伯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所以我就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只要能报仇,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泪是滚烫的,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不再摇晃,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等着倒下。
孙伯远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燕霄侠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静静地停住了。
久小笛倚在门框上,一直平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孙伯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说的这些,可都属实?”
小翠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哭诉的人:
“属实。”
孙伯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陈旺吩咐了几句。陈旺快步去了,不一会儿端来印泥。
小翠接过笔,在那份供词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印泥,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
孙伯远收起供词,沉默了一会儿,对久小笛说:“带她去候审室。”
久小笛走上前来,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小翠的胳膊。小翠没有反抗,顺从地站起身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但她走得很稳。
孙伯远站在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份画了押的供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案子破了。
口供、动机、时机、条件,样样俱全。
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久小笛扶着小翠的胳膊,将她带出了二堂。
穿过月门时,小翠的脚步有些发软,但没有回头。久小笛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了候审室,让她在凳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水。
“在这儿等着。”久小笛说,语气不冷不热。
小翠点了点头,双手捧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然后就在手里捧着,像是要从那一点点温热里汲取一些支撑。
久小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二堂里,孙伯远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揉了揉眉心。
“这案子……”他开口说了半句,又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心里头不怎么痛快。”
燕霄侠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供词。
孙伯远又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行了,供词也有了,口供也对得上。我去找县尉大人汇报案情,这案子就算结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桌上那份供词。
“师父。”燕霄侠忽然开口。
孙伯远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他。
燕霄侠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份供词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物证。”
孙伯远愣了一下。
“她说她下了毒,却没有说,下了什么毒?毒药在哪里?”
燕霄侠抬起头来,看着孙伯远。
孙伯远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份供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惭愧,“我疏忽大意了,我完全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
“师父,我也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只是刚刚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这样,”孙伯远说,“下一步,交给你来审。”
燕霄侠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孙伯远对门口的陈旺说:“去把小翠再带回来。”
久小笛再次把小翠领进二堂时,小翠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燕霄侠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又垂了下去。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这一次,开口问话的是燕霄侠。
他的声音比孙伯远年轻许多,也轻许多,不带威压,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温和:
“小翠,方才你说了很多,有一个地方我没听明白,我想再问你一遍,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小翠,你说你给茶壶里下了毒,你下的什么毒?”
小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砒霜。”
“砒霜是什么样的?白的还是红的?粉末还是晶体?”
小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燕霄侠仔细观察,心里就有了答案。他继续问:
“你是在哪条街上买的?铺子叫什么名字?”
沉默。
“掌柜的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沉默。
燕霄侠没有再问了,他看着小翠,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根本就没有买过砒霜,对不对?”
小翠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燕霄侠接着说:“你恨王百万,是真的。你想死,也是真的。但你没有下毒。你把罪揽到自己身上,是因为你觉得有口难辩,是因为你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指望了,不如一死了之。”
小翠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两颗,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燕霄侠的声音依然很轻,“如果你死了,真正的凶手就逍遥法外了。他害死了王百万,又害死了你,两条人命,他却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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