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渡汊流,襄邑城阙
乌云漫卷,将天边那一轮残月彻底吞没。
方才还能勉强辨清水道轮廓的微光转瞬消散,整片苇泽坠入浓稠如墨的暗夜。唯有水面微微漾开的波纹,偶尔映出极其微弱的天光,四下万物都似被一层厚重的黑纱牢牢裹住。
小船静静贴紧苇丛一动不动,船底的浅水缓缓漫过朽烂的苇根,细碎的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十步之外,水道岔口那两名值守的褐衣暗卒依旧没有离开。刀锋偶尔磕碰,传出细微金属声响,低沉的交谈断断续续顺着水面飘过来,每一字,都重重压在船上二人心头。
“上头还特意吩咐,那少年并非寻常游士,身怀剑术,若是撞见万万不可单独上前,先鸣哨传讯。”
“能硬折滩头两位兄弟,身手自然不容小觑。只是这片苇泽早就是我们的囚笼,他没有干粮,无清水补给,躲得过今夜,也熬不过明日。”
“等这边合围之事了结,听说首领还要抽调人手往襄邑送消息,最近织坊那边催问睢水河滩的动静催得紧。”
司马相如倚着船身,呼吸压到极缓。
听到“襄邑织坊”四个字,他心中一动。
果然如同老船夫方才苇泽夜话所言,睢水滩头发生的变故,第一时间便要以某种方式传回襄邑,再顺着那张由锦缎织就的消息网络,送入睢阳王府。追杀他这件事,从来不是驻守河滩的几名死士自作主张,背后整条暗线已经同步运转。
老船夫微微侧过头,借着黑暗望向相如,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在船板之上缓慢叩了两下。
两下轻叩,是二人方才约定好的暗号。
——稍安勿躁,静待他们换岗离去。
老人常年夜行苇泽,熟知暗部巡守的规矩,这片水道上的哨岗不会长久停留,每过一段时辰便会有人前来轮换,只要耐心等候片刻,便能够寻到空隙悄悄绕过去。
二人便这样静伏于苇影之间,连抬手都万分小心,不敢蹭动身旁的苇秆。若是大片芦苇摇晃,极易被岔口的巡卒察觉。
泽间晚风一阵阵掠过,万千苇叶簌簌作响,恰好将小舟细微晃动的声响遮掩。
不知熬过多久,远处长堤方向,终于传来几声极轻的呼哨应答。
岔口的两名暗卒闻声,将短刀归入鞘中,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
“换岗的人来了,咱们可以回去歇一阵。”
“盯紧水道,别漏了任何动静,大王交代的事,不能有半点差池。”
脚步声慢慢远去,沿着水道向着别的巡点撤离。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苇泽深处,老船夫才长长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不敢出声,只是轻轻挥动木篙,极慢地点向水底淤泥。
乌篷小舟再次缓缓滑动,避开刚刚那一处岔口,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幽深的暗汊。
这条支沟比起先前走过的水道还要逼仄,两侧高大的芦苇几乎在头顶合拢,如同一条幽暗狭长的隧洞。水面更浅,水底遍布盘结缠绕的老苇根,时不时便会勾住船底。老船夫撑篙的时候万分谨慎,每一次落篙都反复辨明方位,绝不敢贸然向前。
“这一条水道,极少有人知晓。”老人微微压低气息,声音贴在相如耳边,“当年睢水大水漫入苇泽才冲开的沟汊,暗部布设陷阱之时,只沿着苇泽主要出入口布置,这条藏在最深处的水路,他们没有仔细排查。今夜咱们便顺着它,穿出整片苇荡,直抵襄邑城郊。”
一路夜行,周遭危机依旧没有消散。
远处苇泽不同方位,时不时依旧响起巡哨彼此呼应的哨音,长短错落,在黑夜之中来回传递。整片苇泽外围,梁国暗部的封锁依旧没有撤去,他们依旧笃定那名巴蜀少年还被困在茫茫苇荡之内,打算等到天光大亮,再大举入内搜捕。谁也不曾料到,在本地摆渡老人的引路之下,目标早已借着一条尘封的隐秘水路,朝着襄邑方向悄然远去。
舟行许久,身侧连绵不绝的芦苇一点点稀疏。
原本浓重潮湿的苇泽腥气慢慢淡去,风里,悄然飘来一缕别的气息。
是蚕丝、草木染剂,还有织机之上木料摩擦,经年累月沉淀下来,淡淡的、独属于织城的味道。
司马相如微微抬眸,心底知晓,襄邑,快要到了。
小舟顺着一条细小支流,缓缓驶出苇泽的范围。
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天边的夜色稍稍褪去一层浓黑,远方地平线上,一道厚重高大的城垣轮廓,静静横亘在大地之上。便是襄邑。
古襄邑,又称乌雀城。城垣夯土筑造,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峨,城中官设服官署,大大小小织坊密布,是整个中原锦绣织造的重镇。自汉兴以来,此地所产经锦,源源不断输送天下。外人只看见满城流光锦缎,却不知机杼声声背后,暗线交织,密讯流转。
老船夫把小舟停靠在一处无人的荒岸,岸边生着低矮的灌木,恰好可以将小小的乌篷船掩住。
“前面便是襄邑城郊。”老人收起木篙,低声开口,“此地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现在还没有开城,你暂且在岸边灌木之后稍作等候,待到天色微明,城门开启,入城人流混杂之时,再跟着进城的百姓一同入城,不要单独行走,引人注意。”
司马相如站起身,轻轻踏上岸边的泥土。脚下已经不再是苇泽冰冷的浅水,是坚实干爽的土地,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下,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转过身,对着老船夫深深一揖。
“此番蒙老丈舍命相救,大恩不敢忘怀。若是将来相如能够脱身风波,必有重谢。只是老丈原路返回,一路之上千万多加小心,切莫被暗部之人察觉今夜之事。”
老船夫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层浓重忧虑。
“不必谢我。你入城之后万万不可大意,襄邑城看着市井平和,实则城中到处都有梁国暗部安插的眼线,大街小巷,织坊、客栈、集市,处处都有人暗中留意外来之人。”
“你入城之后,寻城中老织坊,坊名‘素缕坊’,寻一个唤作桑庚的织工。便是我方才与你说的故人。他是服官辖下的老织匠,一手经锦技艺冠绝襄邑,为人沉稳可靠。你把这个给他,他便知晓是我托你前去投奔。”
说着,老船夫自怀中取出一小片裁剪整齐的旧锦。锦面上没有华丽繁复的鸟兽纹样,只有几道朴素交错的素色纹路,是二人早年约定的信物。
司马相如小心接过,贴身收好。
“桑庚常年在织坊当中打理织造,见识广博,知晓襄邑城内各方门道。你暂时藏在素缕坊,先躲过这一轮搜捕。等睢水那边的风波慢慢平息之后,再做往后打算。记住,千万不要轻易向旁人说起睢水河滩发生的一切。”
“晚辈记下。”
老船夫不再多言,重新撑篙,调转小舟,顺着来时的水道,连夜折返,要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睢水渡口,装作一夜如常摆渡,不曾离开。
小舟缓缓消失在支流转弯的暗影之中。
岸边只剩下司马相如一人。
他独自站在城郊的荒地上,抬眼遥遥望向襄邑高大的城阙。
夜色将尽,远处的城池已经隐隐有了动静。城郊零星农舍,灯火次第亮起,隐约传来几声鸡鸣。路上慢慢出现早起赶路、入城劳作的乡民,挑着筐、推着木车,零零星星向着城门汇聚。
少年寻了一处低矮灌木,静静等候。
天边一点点透出淡淡的青灰,漫过东方的天际。
厚重的襄邑城门缓缓向内推开。
守城的士卒披甲分立城门两侧,目光来回扫视入城的行人。梁国封国的城守,不同于寻常郡城,盘查远比别处仔细,近日睢水出事,城门的值守比往日更严。
司马相如压了压头上的粗布头巾,稍稍掩去面容,混在一群进城做工的乡人之间,脚步从容,顺着人流,缓步踏入襄邑城门。
一入城中,扑面而来便是扑面而来连绵不绝的机杼之声。
“嚓——踏,嚓——踏。”
千家万户,大大小小织坊,织机起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贯穿整条长街。街道两旁屋舍相连,随处可见晾晒在木架之上,尚未染色的素丝,一匹匹铺展开,顺着街巷绵延很远。染坊之中飘出草木染料的气息,与丝料温润的气息混杂一处,便是整座襄邑独有的味道。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纺妇、织工、运送生丝与锦帛的力夫、往来各地的锦商,摩肩接踵。大街小巷,随处可以看见载着锦缎的马车,车夫低声吆喝,缓缓穿行街市。
这座城,果然繁盛。
可相如行走街巷之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心中没有半分游历赏景的松弛。
他留意到,街边酒肆、巷口拐角,总有一些衣着寻常,看似闲坐的人,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目光不停打量往来陌生面孔,正是老船夫口中所说,安插在城内的眼线。
他低下头,不四处张望,顺着街巷,按照老船夫大致描述的方位,慢慢向着素缕坊的方向寻去。
素缕坊不在襄邑最繁华的主街,而是落在城偏西南的一条幽深街巷之内。此地成片皆是老织坊,屋舍老旧,却有着几代传承的织机,城中不少最顶尖的老织工,都汇聚于此,少有外来客商专程到访,恰好适合藏身。
街巷两侧,院墙高大,院墙之内,机杼之声日夜不息。
司马相如沿着巷子一路向内,不多时,便看见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框之上,一块老旧木牌,刻着三个字——素缕坊。
他站在坊门外,稍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叩门三声,间隔舒缓,是老船夫预先交代的叩门节奏。
木门之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没有立刻敞开,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何人清晨到访?”
司马相如压低声音,缓缓应答。
“自睢水长堤而来,带一片素缕。”
木门之内沉寂片刻。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
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细密皱纹的面孔自门缝之中探了出来。这人便是桑庚。
桑庚鬓边早已染上白霜,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丝线碎屑的粗布短衫,指尖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抚弄织梭、经纬丝线留下的痕迹。他一双眼睛并不锐利,看起来平和温润,可目光扫过相如的时候,暗含几分审慎。
桑庚没有立刻将他迎进去,目光快速在街巷左右一扫,确认巷子里此刻没有旁人,才迅速拉开木门,低声道:“快进来。”
司马相如侧身一步,迅速踏入素缕坊。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闩木落下,将外面襄邑喧闹的街市一并隔绝在外。
坊内宽大的院落之中,一排排老旧织机整齐排布。几名织工端坐织机之前,双手穿梭,织梭来回飞舞,正在埋头织造锦缎,机杼声响连绵不断。众人只是抬眼匆匆一瞥,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手上活计,似乎早已习惯桑庚接待外来之人。
桑庚示意相如随他走到院落一侧僻静的偏屋。
进到小屋,桑庚将窗棂微微合上,屋内光线一下子暗了几分,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眼前少年,声音压得很低。
“老船夫托你来的?睢水那边,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能把人一路追杀到苇泽?”
司马相如没有隐瞒,将昨日睢水滩头撞见残牍、遭遇藩国死士围杀,一路遁入苇泽,老船夫舍命引路,连夜渡至襄邑的经过,简要道出。
桑庚静静听完,脸上原本平和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还是有人撞见河底木牍了。”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击木桌,神色凝重。
“近些时日,睢水河滩异动的消息,已经借着锦纹传进襄邑,我们早已知晓滩头搜捕越来越紧,只是不曾想到,竟真的有人能从死士合围之中活着脱身。”
“梁王暗中寻访睢水古水道,这件事,素缕坊之中少数几人知晓。我便是负责将各方打探而来的情报,化作锦上暗纹,送往睢阳。”
司马相如心中一震。
老船夫所言半点不假,桑庚,正是襄邑这一张锦讯网络当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桑庚抬眼看向少年,目光深沉。
“你既然已经踏入素缕坊,便算是踏进了这盘棋局当中。往后想要再抽身,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屋外,整座襄邑城成千上万架织机依旧不停起落,万千丝线交错缠绕。
锦缎经纬,机杼声声。
这座锦绣织城,藏的秘密,远比睢水古滩,更加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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