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摹丝习杼,改貌藏锋
巷口那一阵喧扰,顺着幽深的街巷一点点漫过来。 桑庚只隔着门缝匆匆一瞥,便轻轻合上木门,脊背微微绷紧,回身压低了声音。 “画像已经沿街传过来了。” 司马相如几步走到门边,却没有贸然伸手去掀门板,只静静立在一旁,听外面巡卒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缓缓往别处街巷移动。梁国暗部动作远比预想更快,滩头死士的口述,一日之间便已经描摹成图,分发到襄邑城中每一条坊巷。 “方才盘查我们的头领回去之后,必然将素缕坊的名字记在册子上。接下来几日,这条街巷,会被反复巡查。”桑庚缓缓走到院中的织机旁,抬手抚过冰冷厚重的机架,“往后三日,你便在后院偏舍闭门不出,跟着我熟悉丝务。既要学得像襄邑本地常年劳作的织徒,更要收敛你身上读书、习剑养成的气度。” 相如微微躬身应下。 他自少年之时,读书击剑,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挺拔开阔的气韵。巴蜀山野的游历,更让他身形舒展,和襄邑日日躬身摆弄丝线、常年低头劳作的织坊子弟全然不同。若是贸然走到服官署一众织工面前,哪怕面貌暂时没有被认出,这一身气质,也极易让人起疑。 接下来的三日,后院的偏舍便成了司马相如暂时的居所。 白日里桑庚避开旁人,独自在后院教他梳理生丝,分理经缕。 一捆捆刚从桑园收来的生丝,表层裹着一层薄薄丝胶,粗硬、粘连,需要先放入温水之中慢慢浸润,再一点点把纠缠打结的丝条分开。这活计看着简单,实则极耗耐心。指尖力度不能太重,稍一用力,纤细的丝便直接扯断;力道过轻,缠绕在一起的丝结又拆解不开。 最初上手之时,相如习惯了握剑发力,指腕之间不自觉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稍一拉扯,数缕细丝便应声断裂。 “慢。”桑庚站在一旁低声提醒,“织工的手,不是握剑的手。抚丝,要柔,要顺,顺着丝缕原本的走向,不能硬掰、不能强扯。常年守着织机之人,腕是松的,肩是沉的,不会时时绷着身子,时刻提防周遭动静。” 司马相如停下手上动作,静静回味老人所言。 他缓缓松开原本紧绷的肩背,将方才握惯短剑的指节慢慢舒展,试着放下心中时刻紧绷的戒备,沉下心,目光落在手中一缕一缕素丝之上。 原本时刻警醒、扫视四方的视线慢慢垂落,只专注眼前掌心细密的丝缕。 一日复一日。 他学着浸泡生丝,剔除断丝,将理顺的丝线按照粗细分门别类,缠绕到丝䈅之上。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琐碎的活计,肩头挺拔的锐气一点点向内收拢。 桑庚站在一侧静静看着,心中暗自赞叹。 这名自巴蜀远道而来的少年,天资过人,不止落笔能写锦绣文章,持剑可以对敌,沉下心学习织坊活计,领悟同样极快。仅仅短短三日,梳理丝缕的手法,已经有几分常年做活织徒的模样。 “织工常年低头劳作,脖颈、肩头都带着一股沉敛之气,不会像游学士子一般,行走之时昂首抬眼。”桑庚一边示范,一边细细叮嘱,“待到进入服官署,少开口,少抬眼。旁人闲谈,你不要搭话,只管埋头打理经丝。服官之内鱼龙混杂,不少织工依附梁王的心腹,多说多错。” “若是有人问起籍贯来历?”相如轻声问道。 “便说是我远房侄孙,家在睢水南岸乡野,桑农之后,今年家中桑园收成尚可,便送到我这里学点织坊手艺,名字就唤作阿庚,随我一字,尽量少提巴蜀半个字。”桑庚早已想好说辞,“襄邑周边桑户子弟投奔城中织坊本就是常事,不会引人过多深究。千万不要随口说出巴蜀的风物、口音,若是有人刻意试探,尽量含糊带过。” 司马相如默默记下。 这三日之中,他极少走出后院,只有夜深人静,坊中所有人都沉沉睡去,才敢借着微弱月光,在后院角落缓缓活动筋骨,稍稍练习剑术,也不敢拔剑,只是徒手比划招式,维持身手,绝不发出半点动静。 桑庚还特意取来粗砺的桑树皮,让他日日摩挲掌心。 “你原本握剑,掌心的茧,位置和织工不一样。织工常年捏着织梭,茧在指腹侧边;剑客握柄,厚茧落在掌根。” 相如依言,日日反复摩擦,刻意改变手上老茧的观感,尽力掩盖常年习剑留下的痕迹。 转瞬,三日之期便到。 这一日天色刚亮,襄邑各处被推举的织工,便要去往服官署集合。 天刚蒙蒙亮,桑庚早早便来到后院。他取来一身洗得发白、沾满细小丝絮的粗布短褐,递给司马相如。 “换上。” 相如褪去身上原本的衣衫,将这件织工常穿的短褐穿在身上。粗布布料磨着皮肤,和他往日游学所穿衣物截然不同。 桑庚仔细打量他许久,伸手轻轻将他的头发揉得稍稍散乱,又取了一点炭末,轻轻点在他下颌与额头,稍稍改变面容气色。 “好了。如今站在一众织徒之间,不仔细辨认,很难一眼对应上暗部手中那一张画像。只是千万记住,不能与人长久对视。” 司马相如对着一方盛着清水的木盆,低头望了一眼水面倒影。 镜中人褪去了游学少年的清朗锐气,一身粗衣,面色微暗,垂着肩,双手自然垂落,便是襄邑城中随处可见,日日和蚕丝相伴的少年织徒。 “走吧,随我一同去往服官署门前。” 二人悄悄打开素缕坊侧门,避开主巷人流,沿着偏僻的小巷,绕路向着襄邑城东北方向走去。 服官署坐落于襄邑城地势最高的一处院落,屋舍连绵,院墙高大,外围有士卒轮班值守。此地是整个襄邑织造的中枢,天下闻名的贡锦,大半便是自这一处官署织造、核验之后,送入长安。 一路沿街,随处可以看见巡逻的暗部士卒,手中依旧拿着那一张搜寻巴蜀少年的画像,时不时拦下路上行人比对。 司马相如一路微微垂着头,目光只看着脚下路面,紧跟在桑庚身侧,不向两侧张望,混在早起去往各处织坊做工的人流之中。好几次巡卒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目光扫过众人,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服官署大门之外。 大门之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襄邑各个织坊的织工,男女老少皆有,三三两两站在一处低声闲谈,都是各坊挑选出来手艺过硬之人,奉命前来协助织造本年度送入京师的岁贡经锦。 桑庚带着相如,走到登记的官吏面前。 “老朽素缕坊,桑庚,举荐晚辈阿庚,前来协助梳理经丝。” 值守官吏抬眼,随意扫了相如一眼,又低头在名册之上记下名字,没有过多盘问。近日各坊举荐人手繁多,官吏只草草核对坊名,不会细细盘问每一名少年的出身。 “进去之后听从署中差役安排,贡锦织造干系重大,不可偷闲,不可随意在署中游荡,不可私自带走任何纹样稿本,若是违令,从重治罪。” “记下了。”桑庚拱手应答,又转头低声叮嘱相如,“入内之后万事小心。我不便跟着一同进入,贡锦完工,你们便会分批放归。我在素缕坊,等你回来。若是遇到危急,万万不可硬拼,寻机会设法脱身,不必顾及别的。” 司马相如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桑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他便跟着一众来自不同织坊的织工,跨过服官署高大的门槛,走入院内。 一踏入服官署,方才街巷之间的喧嚣便被厚重院墙隔绝在外。 偌大的官署院落层层递进,一处又一处宽大的工坊依次排布,院内摆放着规模远胜于寻常织坊的大型官织机。空气中,生丝、染料、浆胶的气息远比素缕坊更加浓重。往来之人,有织工,有服官属吏,还有持戈值守的士卒,来回巡行,戒备森严。 带队的差役将一众外来织工集中在前院工坊,分派各自活计。 “贡锦经线繁多,先分出一部分人,在此处梳理、浆理经丝。其余织工,随我去往内院织房上机。” 司马相如被分到前院,和十多名织工一道,坐于长案之前,专门整理贡锦所用的上等生丝。 他依言低头坐下,拿起丝缕,有条不紊,按照桑庚这几日教给他的手法,默默打理丝线,不多言,不抬头。 身旁几名织工一边手上忙活,一边低声闲谈。 “听说今年这一批贡锦,除了送入长安,还要分出几匹送往睢阳梁王府邸。”“梁王近些时日频频催促襄邑这边织造锦料,也不知道要这么多上等经锦,源源不断送往王府,是作何用处。”“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要随便乱说,当心被署里值守之人听见,惹来祸事。” 几人话音稍稍压低,不敢再多谈论。 相如手中不停,耳朵却将这些对话尽数收入心底。 他一边整理丝缕,目光借着垂落的发丝掩护,悄悄打量这座服官署。 前院大多只是处理生丝、浆纱的地方,看不到桑庚口中那些机要纹样与密织稿本。那些存放历年织稿,核验特殊锦缎的机要房舍,应当还在更深的内院,必然有士卒严加把守,寻常外坊过来的织工,根本没有资格靠近。 想要窥见梁王更多秘讯,便一定要寻机会,去往内院。 就在他心中暗自思索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一名身着官服的属吏,带着两名侍卫,沿着长案,逐个检视一众织工。那人缓缓走到司马相如身侧,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心中猛地一沉,握着丝缕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名属吏盯着他,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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