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九月。
陕西延安府，肤施县。
沈青是被冻醒的。
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他睁开眼，头顶是一根黑黢黢的房梁，梁上挂着几缕蜘蛛网，风一吹就晃。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抬了抬胳膊。酸，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根黑布带，带子上还别着一把铜钥匙。
这不是他的衣服。
沈青愣了几秒，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图书馆翻一本《明末灾荒史》，翻到崇祯元年陕西大旱那一章，实在困得不行，就趴桌上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环顾四周：土墙，木窗，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上面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结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太出来是什么吃食。墙角堆着几卷发黄的纸册，封皮上隐约写着“刑房”两个字。
刑房。
沈青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还没完全缓过神，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穿皂衣的年轻人冲进来，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喊：“沈书办！沈书办！快，快跟我去前堂！县太爷发火了！”
沈青被他一嗓子喊得耳膜嗡嗡响，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被对方一把拽住胳膊，连拉带拖地往外走。
他踉跄着出了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地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
沈青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打量身边这个人：二十出头，瘦，脸上有几颗麻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民壮”两个字。
民壮。县衙里最底层的差役，平时负责站岗、巡夜、押解，说白了就是干力气活的。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长衫，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铜钥匙，心里大概有了数。
刑房书办。
管的是捕盗、刑狱、押解、流民。县衙六房里最累、最脏、最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全归刑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被拽进了县衙前堂。
前堂里站满了人。
三班衙役分列两侧，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堂上坐着一个穿七品官服的中年人，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攥着一块惊堂木，指节发白。
沈青被推到堂下，旁边的麻子脸民壮赶紧退到一边，站得笔直。
县太爷的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
“沈青。”
声音不高，但堂上堂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青上前一步，抱拳：“大人。”
“本县问你，城西流民，如今有多少人？”
沈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原来的那个沈青，他根本不知道城西有多少流民。
但就在他张嘴的那一刻，一个数字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回大人，三百一十七口。”
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数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县太爷冷笑一声。
“三百一十七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好。本县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三百一十七口人，全部押送出境。”
堂上一静。
沈青抬起头。
县太爷继续说：“延安府有令，各县流民不得聚集，恐生民变。你带十个民壮，把他们往北赶，赶出肤施县地界，就算交差。”
往北。
沈青脑子里那本《明末灾荒史》的内容开始翻页：肤施县往北，是安塞。安塞再往北，是米脂。这三县都在闹旱灾，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几乎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颗粒无收。
把人往北赶，等于把人往死路上推。
他站在原地，没动。
县太爷眯起眼：“怎么，有难处？”
沈青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大人，往北是安塞，安塞再往北是米脂。这三县都在闹旱灾，粮食颗粒无收。把人赶过去，和直接杀他们，有什么区别？”
堂上瞬间安静了。
连风吹过堂前那面破旗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县太爷的脸，从黑变成了紫。
“放肆！”
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震得沈青耳膜嗡嗡响。
“本县让你办差，你倒来教本县做事？”县太爷站起来，手指着沈青，声音都变了调，“流民聚集，饿极了就要抢粮、就要杀人放火！你是要等他们闹出民变，再来跟本县讲仁义？”
沈青站得笔直。
他知道，这时候再多说一句，就可能被拖下去打板子，甚至革职查办。他不是原来的沈青，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连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都没有。
但他还是开了口。
“大人，流民不是贼。”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赶走他们，他们还是活不下去。走到哪儿，都一样。”
县太爷盯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冷意。
那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道理”的冷。
堂下站着的衙役们，头低得更低了。有人偷偷拿眼角瞥沈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县太爷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三天。”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发火的时候更让人发冷，“办不成，你自己去领三十板子，然后滚出肤施县。”
沈青抱拳。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同僚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书办疯了……”
“三百多口人，三天，怎么赶？”
“赶不走，他自己就得搭进去。”
“他一个刑房书办，连个靠山都没有，逞什么能……”
沈青没回头。
他走出前堂，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日头很毒，晒得石头地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土的味道。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墙，城墙外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再往外，就是城西。
城西。
三百一十七口流民，就聚在那里。
沈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翻着那本《明末灾荒史》：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崇祯二年，陕西大饥。崇祯三年，陕西人相食。然后就是李自成、张献忠，是遍地烽火，是十七年后那场把整个天下都烧成灰烬的大乱。
三百一十七口流民。
赶走他们，三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成为攻破这座县城的人。
留下他们，三天后，他自己就得滚出肤施县。
沈青闭上眼，又睁开。
“三天。”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往城西走去。
城西的流民聚点，在县城外三里的一座破庙里。
沈青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破庙不大，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口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锅、烂席子、几根木棍搭的架子。庙里庙外，或坐或躺，挤满了人。
沈青站在庙门口，扫了一眼。
三百多口人，老人、女人、孩子，占了大多数。青壮年男子不多，而且个个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有人靠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戳一只死老鼠，戳一下，笑一声。
沈青的目光落在那只死老鼠上。
老鼠已经烂了半边，苍蝇围着转。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民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书办，这些人……真赶啊？”
沈青没回答。
他走进庙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庙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汗味、馊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他闭上眼，开始想。
三百一十七口人。三天。十个民壮。
硬赶，赶不动。这些人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你拿棍子抽他们，他们也就是往前爬几步，然后倒下。
赶出去，他们死在路上。
不赶，他沈青自己倒霉。
沈青睁开眼，看着庙门口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他想起《明末灾荒史》里的一句话：“崇祯元年，陕西大旱，民初采蓬草而食，继剥树皮，后掘观音土，腹胀而死。”
蓬草、树皮、观音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庙门外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三天。
他得想个办法。
不是赶人的办法，是让这三百多口人，能活过这三天的办法。
沈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对身边的民壮说：“你去，把庙里能管事的人，给我叫过来。”
民壮愣了一下：“管事的人？”
“对。”沈青说，“流民里，总有领头的。”
民壮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沈青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日头正在往下沉，天边烧出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山头上放了一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三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赶人，是死路。
他得走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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