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在破庙门口站了不到一炷香,民壮就领了三个人过来。
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黑瘦,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虽然也瘦,但骨架大,肩膀宽,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最后一个是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全是补丁,但洗得比旁边两个男人干净。
三个人站到沈青面前,谁都没先开口。
沈青扫了他们一眼,问那老头:“怎么称呼?”
老头嗓子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回官爷,小的姓周,以前在村里给人看风水,人都叫我周半仙。”
“周半仙。”沈青点了下头,又看向那个壮汉。
壮汉自己开口了:“我叫郑虎,以前是铁匠。”他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会打铁,也会抡锤。”
沈青最后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没低头,直接跟他对上眼:“我叫刘三娘。庙里这些人的饭食,都是我张罗的。说白了,就是谁家还有半把米、半块糠,我负责分。”
沈青心里有了数。
一个管事的,一个能动手的,一个管分配的。这三个人,就是流民堆里的骨头。
“我叫沈青,县衙刑房书办。”沈青说,“县太爷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把你们三百一十七口人,全部赶出肤施县地界。”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郑虎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嘎嘣响。
刘三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半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哑着嗓子问:“官爷……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赶?”
“往北是安塞,安塞再往北是米脂。”沈青说,“那边也在闹旱灾,你们过去了,照样没活路。”
周半仙沉默了。
沈青看着他们三个,把话挑明:“我不想赶你们走。但县太爷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后我没法交差,我丢差事,你们照样被下一拨人赶。所以,我找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你们想不想活?”
庙门口安静了几息。
郑虎第一个开口,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谁不想活?可怎么活?地都裂了,粮都绝了,我们就是一群等死的。”
“我问的不是想不想。”沈青说,“我问的是,敢不敢干。”
刘三娘盯着他:“官爷,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沈青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周半仙:“城西这片,你熟不熟?”
周半仙点头:“熟。我在这地界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哪条沟哪道梁,闭着眼都能走。”
“城外五里,是不是有一条河?”
“有。”周半仙说,“叫杏子河,不过早就干了,只剩河床上一层石头。”
“河床底下,有没有水?”
周半仙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河床底下……倒是有些湿沙。我记得小时候,河床中间有几处地方,扒开石头,底下能渗出水来。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沈青点头。
《明末灾荒史》里写过,陕北旱灾年间,不少逃荒的人靠着河床下的渗水活了下来。杏子河虽然断流,但河床底下的含水层不一定完全干透。
他又问郑虎:“你是铁匠。县衙后头有个废弃的兵器库,里头有几口破锅、几把废锄头,还有一堆生锈的铁料。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打成能用的家伙?”
郑虎眯起眼:“打什么?”
“锄头,铁锹,砍柴刀。”沈青说,“能刨地、能挖沙、能砍树的家伙,都行。”
郑虎想了一下:“废铁够的话,能打。我手艺没丢。”
沈青最后看向刘三娘:“庙里这些人,谁还能动弹,谁已经动不了了,你心里有没有数?”
刘三娘点头:“有。能走能站的,大概一百来口。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几个病得下不了地。”
“好。”沈青说,“从明天开始,你把这三百一十七口人,分成三拨。一拨跟着郑虎去兵器库搬铁料、打工具。一拨跟着周半仙去杏子河,扒河床找水。剩下那一拨,留在庙里,你带着,把能吃的、能烧的,全部清点出来,一粒米都不许漏。”
刘三娘皱眉:“官爷,你是想让我们……自己找活路?”
“对。”沈青说,“三天之内,我不会赶你们走。但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是现在这副等死的样子,那我也保不住你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们不是在替我干活,是在替自己挣命。”
庙门口没人说话。
郑虎第一个动了。他转过身,大步朝庙里走,吼了一嗓子:“都起来!还躺着的,是想等死吗?”
刘三娘看了沈青一眼,转身跟了进去。
周半仙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沈青,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官爷,”他压低声音,“你一个刑房书办,管的是押解流民。你让我们找水、打铁、开荒……这些事,县太爷知道了,你怎么办?”
沈青看着他。
“县太爷让我三天之内把你们赶出境。”他说,“我只答应了他三天。”
周半仙愣了几息,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好。”他说,“官爷,我跟你干。”
沈青转身往庙里走。
庙里已经乱成一团。郑虎的大嗓门压过所有人:“能站起来的,都给我站到左边!站不起来的,别逞强!家里有锅有勺的,拿上!有绳子的,拿上!其他东西,一概不要!”
刘三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把几个半大孩子从大人身边拽出来,低声吩咐着什么。
沈青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
三天。
他刚才对周半仙说的是实话。他只答应了县太爷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这些人还是没活路,他还是得赶人。
但三天之内,他要让这三百多口人,变成三百多双手。
一双双能挖、能刨、能打铁、能找水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庙里那些正在爬起来的人。老人扶着墙,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女人把怀里的婴儿裹紧。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喘气,有人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站到郑虎身后。
三百一十七口人。
不,是三百一十七个人。
沈青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日头已经落了一半,天边那片暗红色烧得更烈了。远处,杏子河的方向,是一片灰扑扑的干河床,看不见一滴水。
但他知道,底下有。
他得让底下那点水,变成这些人活下去的指望。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郑虎带着二十多个青壮,摸到了县衙后头的废弃兵器库。
说是兵器库,其实就是一间塌了半边顶的土房,里面堆着几口锈穿的铁锅、一摞废锄头、还有几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铁条。郑虎蹲下去,伸手翻了一下,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挑了根还算完整的铁条,在手里掂了掂。
“够了。”他说,“打十几把锄头,够了。”
跟来的青壮们开始往外搬铁料。铁锅、锄头、铁条,一趟一趟往破庙方向运。
庙这边,刘三娘已经把人分好了。她站在庙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圈,跟郑虎去搬铁打铁的,站这儿。”她用木棍敲了敲地面,“第二圈,跟周半仙去杏子河的,站这儿。剩下的,站第三圈。”
人群慢慢动起来。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拄着根木棍,颤巍巍地站到了第三圈。他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一口黑锅,也跟着站了过去。
刘三娘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没说话,只是把木棍往地上顿了顿。
“第三圈的,听好了。”她说,“把庙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翻出来。灶台上的,墙缝里的,随身带的,一粒米、一片糠,都不许藏。谁藏了,今晚就别想喝一口水。”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动。
一个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小半把黑乎乎的豆子。她把豆子倒进男孩抱着的黑锅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又一个男人从墙角刨出一只瓦罐,里面是几块干得发硬的树皮。他把树皮倒进锅里,没抬头。
刘三娘看着那只黑锅慢慢堆满:豆子、树皮、烂菜叶、几块不知名的根茎。东西不多,但比她想象的多。
她转身走到沈青面前。
“官爷,”她说,“凑出来的东西,够熬一锅稀的。三百多口人,每人能喝上小半碗。”
沈青点头。
“今晚就熬。”他说,“熬得越稀越好,让每个人都喝一口。喝完了,明天才有力气去挖河。”
刘三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官爷,你到底图什么?”
沈青看着她。
“图我自己活。”他说,“你们要是死在这儿,我交不了差。你们要是活了,我才有活路。”
刘三娘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回庙里,蹲在那口黑锅前,开始生火。
沈青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杏子河方向。
明天,天一亮,周半仙就会带着人下河床。
他得赌一把。
赌河床底下,真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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