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青就醒了。
庙里到处是咳嗽声和翻身时压到干草的窸窣声。空气又冷又干,吸进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昨晚在石头上靠了一夜,后背硬得像块木板。
庙门口,周半仙已经蹲在那儿了。
老头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脚边搁着两只破筐。他抬头看了沈青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木棍往地上戳了戳。
“走吧。”沈青说。
周半仙站起来,往庙里喊了一嗓子:“第二拨的,起了!”
稀稀拉拉出来二十来个人,大多是青壮,也有几个年纪大些但还能走动的。每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木棍、破锄头、豁了口的铁锹、甚至有人拎着一只缺了底的竹筐。
沈青走在最前面。周半仙跟在他半步后面,用木棍指着路。
出庙往西,是一片缓坡。坡上全是干裂的黄土,脚踩上去,土块咔嚓咔嚓碎成粉。路边的野草早就枯死了,只剩一簇簇灰白色的根茬,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骨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地形开始往下沉。
周半仙停下脚,用木棍往前一指:“到了。”
沈青抬头看。
杏子河。
河床比他想象的宽,足有几十步。两边的河岸已经被晒得发白,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河床里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上游一路铺到下游,看不到头。石头表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一滴水都没有。
跟着来的二十几个人,站在河床边,谁都没动。
有人低声嘀咕:“这哪来的水……”“半仙,你记错了吧。”“我小时候来过,这儿早干了。”
周半仙没理他们。他拄着木棍,慢慢走下河床,脚步很稳。他在河床中间停住,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块石头,又拨开一块。
石头底下是湿沙。
周半仙抓起一把湿沙,攥在手里,沙粒从指缝里渗出水来。他把手举起来,让身后的人看。
“有水。”他说。
人群骚动了一下。
沈青走下河床,蹲到周半仙旁边。他伸手扒开石头,往下挖了两把。沙是湿的,越往下越湿,挖到小臂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很慢,但确实在渗。
“就这儿。”沈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从这儿往下挖。”
他环顾了一圈,选定了位置:河床中间,以周半仙蹲的地方为中心,往两边各扩三步。
“先挖一条沟。”沈青用脚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从这儿到那儿,一人宽,半人深。挖出来的石头堆到两边,沙堆到下游。挖到见水为止。”
二十几个人开始动。
没有像样的工具,大多数人只能用木棍刨、用手扒。几个带了破锄头的,锄头刃卷得不成样子,刨几下就得停下来用石头砸直。郑虎昨晚连夜打出来的几把铁锹,郑虎自己留了一把,剩下三把全给了这边。
一个壮汉抡着铁锹往下铲,铲了十几下,铁锹头就松了,木柄和铁头之间裂开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摔。
沈青走过去,捡起铁锹看了一眼。他蹲下来,从地上找了块扁平的石头,把铁锹头垫在石头上,又找了块小石头,一下一下往里砸。砸了十几下,铁头重新卡紧了。
他把铁锹递回去:“省着点用。再松了,还这么砸。”
壮汉接过铁锹,没吭声,低头接着挖。
日头慢慢升起来,河床里的温度开始往上爬。沙子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有人把破衣裳脱下来裹在脚上,有人干脆跪在沙地上,用膝盖顶着往前刨。
沈青在沟边来回走,看进度。
挖到半人深的时候,沟底开始明显渗水。一开始只是湿沙,后来是水珠,再后来,沟底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浑黄,但确实是水。
“出水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挖沟的人全停下来,围到沟边,盯着那一层浅浅的黄水看。有人蹲下去,用手捧起来就往嘴里送。
周半仙一把拽住他:“别喝!”
那人愣住了。
“这水太浑,喝了要拉肚子。”周半仙说,“拿筐来,滤一遍。”
有人递过来一只破竹筐。周半仙把筐按进水里,等水从筐底的缝隙渗上来,再用碗舀起来。水还是浑的,但比直接捧起来的干净多了。
沈青看着那只碗里的水,心里算了一笔账:这条沟挖到底,一天一夜能渗出来的水,大概够一百个人喝一天。但要养活三百多口人,还差得远。
他转头问周半仙:“这条河床,还有别的地方能出水吗?”
周半仙想了想:“上游有一处老河湾,我小时候记得那儿的水比这儿旺。不过得往上走两里地。”
“你带几个人去看看。”沈青说,“能挖就挖,挖不出来就回来。”
周半仙点了五六个人,拎着筐和木棍往上游走了。
沈青留在原地,看着沟底那层浅浅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沙,风一吹就皱起来。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凉。
这是他到这个时代以来,摸到的第一样让人觉得踏实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庙那边送来了吃的。
刘三娘亲自带人抬着一口黑锅过来的。锅里是昨晚熬的稀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拿勺子搅了搅,给河床上的人一人舀了一碗。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漂着几片树皮和几颗煮烂的豆子。
挖沟的人蹲在沙地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喝。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声。
刘三娘给沈青也舀了一碗。沈青接过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像在喝一碗带土腥气的热水。
但他喝完了。
刘三娘看着他,低声说:“庙里那口锅,最多再撑两天。两天之后,粮食就彻底见底了。”
沈青点头。
他知道。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明天、后天,如果找不到新的吃食,就算挖出水来,这些人还是得饿死。
他把碗还给刘三娘,问:“庙周围,有没有能吃的野菜、树皮、草根?”
刘三娘摇头:“能吃的都扒光了。树皮剥到两人高,草根挖到三尺深,再往下,就是干土。”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翻着《明末灾荒史》里的记载:陕北旱灾年间,百姓先是采蓬草而食,蓬草吃完了,就剥树皮。树皮剥完了,就掘草根。草根掘完了,就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腹胀而死。
蓬草、树皮、草根、观音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河床两边的荒地。荒地上那些枯死的草茬,灰白色,一簇一簇,像骨头。
“蓬草。”沈青说。
刘三娘愣了一下:“什么?”
“河床两边的荒地上,有一种灰白色的枯草,根扎得很深。”沈青说,“那东西的根,磨成粉,能掺在粥里吃。不好吃,但能顶饿。”
刘三娘盯着他看了几息。
“官爷,”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个?”
沈青没回答。
他只是说:“你带人去找。挖根,洗干净,晒干,磨碎。掺在粥里,能多撑两天。”
刘三娘没再追问。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官爷,”她说,“你跟我们见过的官,不一样。”
沈青没接话。
他看着刘三娘走远,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沟底那层浅浅的水。
水还在渗。很慢,但确实在渗。
明天,沟会挖得更深。
水会更多。
但粮食,只剩两天了。
他得在粮食见底之前,找到能替代的东西。蓬草根只是拖时间,拖不了命。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半仙从上游回来了。
他满脸是土,裤腿上沾着湿沙,但眼睛亮得吓人。
“官爷,”他喘着气说,“上游那个老河湾,挖开了。水比这儿旺,一炷香能渗半桶。”
沈青站起来:“带我去看。”
他跟着周半仙往上走。河床越走越窄,两边的河岸越来越高。走了大约两里地,河床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是一片凹下去的沙地。沙地上已经挖开了一个坑,比下游那条沟宽得多,坑底积着一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
周半仙蹲在坑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咧嘴笑了。
“甜的。”他说。
沈青蹲下去,也喝了一口。
水确实比下游的干净,没有那股土腥味。
他看着坑底那汪水,心里飞快地算:上游这个坑,加上下游那条沟,一天一夜渗出来的水,勉强够三百多口人喝。但人要活着,光喝水不够。
还得有吃的。
他抬起头,看向河床两边的荒地。荒地上那些灰白色的枯草茬,一簇一簇,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蓬草。
他想起《明末灾荒史》里的一句话:“蓬草根,味涩,磨粉掺粥,可延数日不死。”
延数日不死。
数日。
沈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周半仙,”他说,“明天,你带人把这片荒地上的蓬草根全挖了。洗干净,晒干,磨成粉。”
周半仙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不解。
“官爷,”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青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
“我想让这三百多口人,活过这个冬天。”
周半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
“好。”他说,“官爷,我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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