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的台阶是青石铺的。而我今天是被架着下来的。
两个执法弟子一人架我一条胳膊，我两条腿拖在地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印子。看热闹的弟子挤满了两侧，没人让路，都伸着脖子看我。
“让让！逆天邪魔回宗领罚了！”
我吐了口血，没说话。
我这辈子，就没被天待见过。
我叫狄天。前世是个律师，打了一辈子官司，只输过一回。证据在开庭前被人一把火烧了，就那一回，我输得干干净净。穿到青云宗，混成个劈柴倒夜香的杂役，我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来过，结果连杂役都没当到头。
“狄天！你可知罪！”
丹房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只空药瓶，像捏着什么铁证。赵三斤站在他身侧，丹房内门弟子，人模狗样。
“你说我偷丹。”我抬了抬眼皮，“证据呢？”
“人证物证俱在！”赵三斤上前一步，指着药瓶，“这是从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藏凝气丹的瓶子！”
我的床铺底下？我那破草棚，除了只耗子天天半夜啃我的鞋，再没别的活物肯来。
“一个倒夜香的，也配碰我的丹药？”赵三斤笑吟吟地看着我，“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围观的人哄笑。
有人喊：“狄天？跟天作对的名字！天都不待见他，活该倒霉！”
笑声更大了。
我不语。只因穿越过来后，苦苦修炼，想要突破境界，可发现灵气只是绕着我的经脉走，怎么都吸不进一口。久而久之，宗门所有人都当我是废柴。
我看着赵三斤，把他这张脸记了下来。前世打官司，我从不记恨对手，我只记证据。这一次，偷丹案的证据在别人手里，我的证据不够强有力，若是被赵三斤反咬，执事再一压，证据就没了。前世那场官司，证据就是这么没的。
“狄天偷盗宗门丹药，按宗规，杖责三十，逐出青云宗！”
执事话音刚落，棍子随之落下。
三十棍，一棍没少。
疼，疼得我眼前发黑，疼得我咬碎了后槽牙，不过我没喊一声。我越不喊，围观的人越起哄，赵三斤就越得意。到后来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响，听见血砸在石阶上，听见赵三斤说：“倒夜香的，骨头还挺硬。”
我不硬。我只是知道，喊了，也没人听。
被拖出山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山门立在晚光里，气派得刺眼。赵三斤站在门内，冲我摆了摆手，笑得跟送瘟神似的。
“走好，狄天。”
我吐了口血沫，没搭理他。
乱葬岗在青云宗后山三里地，专埋杂役和散修。没人给我收尸，是我自己爬过来的。天黑透了，还下起了雨，泥水往伤口里灌，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躺在一堆乱石里，觉得这回是真完了。前世死在法庭上，抱着一堆被烧毁的证据，死不瞑目。这一世，证据是攒了几张，可是链子没扣上，跟没攒一样。
雨把什么东西冲到了我手边。
一块破木牌。巴掌大，边角全是裂纹，黑不溜秋，像从哪个坟头上刨出来的。我伸手抓住它，它在我手心里，忽然烫了一下。
【检测：命格“不受天运”。天罚抗性MAX。符合绑定条件。】
我愣了愣，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
【日行一善系统绑定成功。规则：每日完成一善，否则寿元减一年。】
“什么东西？”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手里的破木牌，“老子都快死了，你让我日行一善？”
【你行你的善，天道记它的仇。这世上被它收割的生灵，总要有人捞。怕？】
“怕？”我笑了，血水呛得我一阵咳嗽，“我狄天怕过谁？”
一股热流顺着木牌涌进来，烫得我浑身一激灵。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收了口，骨头里的疼像被抽走了一大半。我低头看，腿能动了。
这破木牌，真能续命。
我扶着石头站起来，雨还在下，乱葬岗上一片漆黑。我捏着木牌，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账本。
赵三斤贪墨丹房账目的那本真账。丹房有两本账，真账记实际出入，假账做给宗里看，自以为干净得滴水不漏。他栽赃我偷丹，是因为那晚我撞见过他跟丹房苦役分账。撞见那晚，我就把真账的页子撕了下来，连执事亲笔批的领丹条也一并摸走，回去对了一整夜。证据是我提前取的，防的就是他烧账灭迹。
前世，我的证据在开庭前被烧了。这一次，我不能让它再被烧掉。
我把木牌往怀里一塞，先去了柴房。苦役蜷在草堆里，身上全是新伤。我蹲下去，他抖了一下。
“账是你记的。”我说，“栽赃那天，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去账房，你指他，我保你。”
他看了我很久，点了头。我把他拽起来，朝青云宗走去。
丹房的灯还亮着。赵三斤坐在账房桌后，一页页翻着账本，桌角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哟。”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丧家犬，还敢回来？”
我浑身是血，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我看着他，说：
“你说我偷丹。”
“对，你偷丹。”
“那你给我看看——”我一步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这账上贪墨的三百枚凝气丹，去哪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赵三斤的笑僵在脸上。他伸手要抓那几张纸，我比他快，一巴掌按了上去。
“别急。”我说，“人证还在门外。”
门外，一个缩成一团的丹房苦役探进半个身子，浑身是伤，是被赵三斤打过的。他看见赵三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赵、赵师兄！账是我记的，是你让我记两本的……”
账房安静了。
火苗还在跳。赵三斤的脸从红到白，再到满脸是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门口挤着的几个弟子原本想笑，这会儿一个都笑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有这本账？”赵三斤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栽赃我的时候，也该查查，那晚我看见的，是不是你。”我收回手，“这上面的每一笔数目，我比你还熟。赵师兄，你说我偷丹，偷你那本真账，算不算偷？”
没人说话。
油灯噼啪一响，火苗跳了跳。
我怀里，破木牌烫了一下。
【善举判定：惩治贪墨，当众揭穿。行善值+200，奖励《铁骨功》。】
一股热流灌进四肢百骸，身上的伤又轻了一层。围观的人看我的眼神，从看笑话，变成了见鬼。
铁骨功炼体，直接灌进骨头里，皮肉底下多了股实实在在的力气。我攥了攥拳，指节发胀。这破木牌，不光续命，还给功法？宗门里练铁骨功的，苦修几年未必入门，我这一个热流，就将其大成。
“他刚才还站都站不稳！”有人小声说。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没理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天变了。
头顶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一片黑云，压得极低，云里电光翻滚，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这间屋子，盯着我。
“看！”身后有人喊，“他遭天谴了！天罚！是天罚！”
我站在丹房门口，仰头看着那片雷云。
破木牌在怀里，烫得像块烙铁。
【天罚将至。】
我没有躲。我也无处可躲。
这片天，从来就没待见过我。
我叫狄天。
我等着它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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