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是劈下来的,不是落下来的。
天穹裂开一道口子,白得刺眼,整片空地亮了一瞬。轰鸣声灌进耳朵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快跑!天罚会连坐!”
不知谁喊了一声,围观的人哗地散开,抱头往丹房檐下、往台阶后面、往墙根底下钻。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踩着旁人的袍角跑,乱成一团。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空地,眨眼只剩我一个。
我站着没动。
也不是不想动。膝盖还软着,身上的伤才收了一半口,走不了几步。头顶那片黑云压得更低,电光在云层里翻来滚去,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的畜生,终于挣开了绳。
躲?往哪躲?
雷云从账房门口跟到这片空地,它就没挪过窝,明摆着是冲我来的。躲不掉的,躲也没用,不如站着,等它开庭。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破木牌。
【天罚将至。】
你倒是说点我不知道的。
眼前一白。不是形容,是真的白。天地之间只剩一道光柱,从云心直直砸在我头顶。我听见自己骨头里的响声,像一口钟被人撞碎了,碎片扎进四肢百骸。脚底的泥地炸开,泥点糊了我半张脸。
疼。不是我以为的疼,是比我想象的疼一百倍的疼。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气血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压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膝盖往下软,我拿铁骨功的劲死死钉住,硬没跪下去。
雷是冲着要我命来的。它劈下来那一瞬,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一下要是挨实了,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倒没交代在这儿。
黑云散了,比来时还快,干干净净。月光撒下来,落在我脸上。我站着,浑身焦黑,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淌,脚底发虚,腿肚子打颤,可我没倒。结痂的伤口被火燎过一遍,焦得发黑,疼得钻心,反倒止了血。
空地上安安静静。趴在地上的人一个个抬起头,看见我站着,没人说话。
“他……他没事?!”
不知道谁先开的口,声音又尖又抖,像掐着嗓子喊出来的。这一声开了闸,人群嗡地乱起来。有人腿软,撑着地站不起来,有人往后退了三步,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我搓了搓指尖。指尖上多了一道浅黑的纹路,像烧过的灰,搓不掉。煞气。我听说过这东西,挨过天罚的人身上会留印子,攒得多了,霉运缠身,喝水都塞牙。
我没管它。该来的躲不掉,账多了不愁。
怀里,破木牌烫了一下。
【扛住天罚,结算翻倍。行善值+400,铁骨功进阶。】
热流灌进来,比上一回更猛。骨头里咯咯响了几声,我攥了攥拳,掌心发烫,一步迈出去,腿脚比先前利索。围观的人又退开一圈。
【备注:天道今日劈了你一道雷。它急了。】
“它急了关我什么事?”我低头看着木牌。
【它觉得你该怕它。】
“让它多急几天。”
我把木牌往怀里一塞,抬头。
账房那场戏,掀是掀了,可没人敢接。一个被逐的杂役指认丹房执事贪墨,谁接话,谁就是得罪整个丹房。赵三斤有执事撑着,这笔账,他当然想翻回来。
丹房门口,赵三斤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个库房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一张纸。
他看着我,脸上挂着笑,笑里带着抖:“狄天,你偷丹药库的条子,人赃并获,自己撞上来了。”
这一手我看得明白。贪墨的账他说不圆,就想把我钉死在偷盗上。偷丹的罪名一坐实,我说的话,就没人信了。不辩真相,只搅浑水。这路子我熟。
围观的人又聚拢过来,比方才还多。天罚刚劈完,人人都想看看这个遭了天谴的人下场。
“条子?”我看着那只托盘,“什么条子?”
“库房的领丹条,执事大人亲笔批的!”赵三斤一拍手,小厮立刻往前一步,“你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条子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大把人看着!”
我没急着接话。怀里那几张纸贴着胸口,烫得发卷,我摸了一遍,字还都在,一张没少。他说的那张“从我怀里掉出来”的条子,是赵三斤自己放进托盘里的。这手段我太熟了。栽赃的证据,从来不是找出来的,是“掉”出来的。
“人证呢?”
“人证有的是!”赵三斤拽过小厮,“你说,你看见什么了?”
小厮低着头,声音发虚:“我、我看见他从账房出来,怀里掉下一张纸,捡起来一看,是库房的领丹条。”
“听见没有!”赵三斤的声音高了八度,“倒夜香的,这回落不了了吧?”
我没说话。我把怀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一张一张,拍在赵三斤面前的托盘上。
“别急。”我说,“人证先让让。”
小厮愣住。赵三斤愣住。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
我从中抽出一张,举到赵三斤眼前。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上面一笔一笔,是丹房执事批领丹的条子,落款处那个“执”字,写得格外重。
“你说我偷丹药库。”我看着他,“那这字,是执事大人亲手写的吧?”
丹房门口,执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脸一半在灯火里,一半在阴影里。
赵三斤脸上的笑没了。他伸手来抢,我手腕一翻,条子换了个方向:“上个月出过一批,这个月又出一批,批条上的数目,跟我撕下来的真账对不上。执事大人批的条子,账却要我背?”
“不可能!”赵三斤脱口而出,“条子明明烧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捂住了嘴。
空气像被抽干了。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小声说:“他、他说条子烧了,那他怎么知道有条子?”
赵三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回头去看执事。执事站在台阶上没动,脸藏在阴影里,只听见一声轻笑。
“执事大人!是他!是他叫我干的!”赵三斤的声音尖起来。
“够了。”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压得整个院子都静了,“狄天偷丹一事,明日开堂,禀明执法堂。散了吧。”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跑得比方才躲雷还快。赵三斤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忽然又笑了,笑得又阴又狠。
“狄天,你得意什么?”他压低声音,“你揭的是宗门的丑——宗门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没回话。这种人我见过太多,嘴硬,腿软,记吃不记打。
他走了。空地上只剩我一个。
我摸出怀里的破木牌,想问问它,这条子烧了的事,它能不能算个证。指尖刚碰到,木牌烫了一下,烫得比雷劈下来的时候还厉害。
我捏着它,低头看了半晌,裂缝还是那几条,黑不溜秋,一个字都没冒。
明日开堂。它帮不上忙,我也没指望它。
赵三斤那句话在耳朵边上转:宗门不会放过你。
他们不打算放过我,我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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