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带着苏九又换了两个落脚点,火把始终没散干净。昨天吓退的那批人不是怕了,是回去叫人了。我绕了条小路,钻进一片山坳,想甩开他们喘口气。
山坳里一股血腥味。
我停住脚,把苏九往身后一挡。前面是条商道,十来具尸首横七竖八躺着,货车翻了两辆,沾着血的药材撒了一地。
我细看现场,周围全是烧过的痕迹,地上焦黑一片。若是劫匪,抢完就走,没有必要放火,更不会把地皮烧成这样。
众多尸首里有个女人,怀里搂着个空襁褓,布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像是把孩子解下来,托给了谁。尸堆中间,跪着一个人,身躯久久不动。
这个人书生打扮,灰布长衫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缠着一层黑气,像活蛇一样爬。他正把最后一具尸首睁着的眼合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事。我看了他三息。这人满身的伤,血把衣摆浸透了,可他跪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苏九,紧绷的肩松下来半寸。
“不是匪类。”他说,声音沙哑,“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我没走。我盯着他胳膊上那些黑气。昨天断崖上,我血里的青气反噬追兵的时候,爬的也是这种纹路,这是天罚的印子,缠在身上。缠得越深,欠得也就越多。
“你犯了什么事?”我问,“天道这么急着收你?”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有人这么问,然后苍凉地笑了:“我没犯事。我行了一辈子善。”
“行善?”
“修行是向天讨运,行善是替人挡灾,从它手里抢人。抢得多了,账就欠下了。”他平静地说,“我修行四十载,行善也行了四十载,账欠得深。债主今晚来收,我躲了半辈子,终究是躲不动了。”
“商队老板雇我押货,说我能挡灾,不料今天没挡住。劫匪动刀的时候,我这身上的劫气正好炸了,燎出去一片。不仅人没救下,还烧焦了半条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怀里那块破木牌烫了一下。
【判定:救他=善·大善(逆天)。此人被天罚显性标记,今夜子时雷劫至。将雷劫转嫁到自身即可救他。】
我攥着木牌,没出声。雷劫转嫁,比厄运标记重。我前两天才从厄运标记下捡回条命,断崖上挨的刀伤还没结痂,身边还带着个十岁的孩子。
我算过天数。救苏九,折了一年寿。救他,子时雷劫我来接,扛完再折一年。我好不容易有生的希望,雷劫下来,我无疑又将命悬一线,难以在追兵手下存活。
“走吧。”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盘算,又重复了一遍,“地窖里还有个孩子。你要是心善,走的时候别让匪类摸到那扇门。”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理那具尸首散开的衣襟。
我顺着他看过去。货车后面,有一扇半埋在地里的木门,门缝里,一截小小的手指头露出来,又飞快缩回去了。
地窖里有孩子。他伤成这样,不是爬不动,是守着那扇门。
“地窖,”我说,“门结实吗?”
他抬眼:“什么?”
“我问你门结实吗。”我走过去,“子时雷劫劈下来,你打算让它劈在门外,还是劈在孩子头上?”
他没说话。
“你进去。”我说,“跟孩子一起,把门闩上。”
“你……”
“我接。”我打断他,“这劫,我接了。”
我低头算了笔账。
雷劫转嫁到我身上。四道天罚我都扛过来了,系统检测过,我命格不受天运,天罚抗性满的。宁拙扛不住,我扛得住。
扛住天罚,结算翻倍。救他的行善值可以兑换回春丹和替死符,增加逃生希望,而且或许还能获取这人的帮助。
天边的云开始聚了,一层一层压下来,黑里透着青光,跟那晚劈我的雷云一模一样,又比那更沉。我胳膊上的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九。苏九站在三步外,看着我,没哭也没闹。他大概懂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又大概不懂。他从来都是跟我走的。
“去地窖。”我说,“跟那位先生一起,把门闩上。我没敲三声,别开门。”
苏九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到地窖门前,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钻进去了。
我冲那位书生点点头。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劝,转身也进了地窖,门闩从里面落下。
我独自站在商道上,抬头看着那片压下来的雷云。
怀里,破木牌又烫了一下。
【警告:雷劫转嫁生效。子时,天罚降临。】
我握紧拳头,铁骨功的劲从骨头缝里爬上来。胳膊上的刀伤还在渗血,背上的那道还在疼。我撕了条衣摆,把胳膊上的刀伤勒紧,血止住了些。背上的那道够不着,随它去。
我算不清我还能扛几次了。
追兵的事,我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子时要是熬不过去,什么追兵不追兵的,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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