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辰时。
李贤带着王福、两名护卫,来到了城南庄园。
远远便见庄门口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正是庄园总管周德贵。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面相憨厚,是庄头刘福。
见李贤的马队靠近,两人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小人恭迎殿下。"
李贤翻身下马,摆手道:"免礼。东西准备好了?"
周德贵答道:"回殿下,都已备好,在后院场地候着,等殿下验收。"
"好。"李贤点头,"带路。"
在后院一片开阔地的一角,摆着三只铁炉和一堆蜂窝煤。
铁匠马三和炭匠赵老四早已候在那里,见李贤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这就是按您吩咐打制的铁炉。"马三指着其中一只铁炉,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李贤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铁炉通体漆黑,高一尺三寸、口径八寸,炉身呈圆筒形,底部略宽,顶部收窄。
炉壁双层,外层是铁皮,内层糊着耐火泥,炉口直径约三寸半,刚好能放进一块蜂窝煤。
炉身侧面开着三个通风孔,底部有可调节的风门,顶部一侧接出一截烟囱,通向棚外。
再看蜂窝煤直径3寸许,高2寸半,孔径四分,孔数12个。
"点火试试。"李贤道。
赵老四应声上前,用火折子引燃火绒放到铁炉内事先放好的干的柴草上,再放入一块蜂窝煤,一会儿功夫蜂窝煤的表面迅速泛红,黑烟杂着火苗从12个圆孔中窜出,稳稳燃烧片刻,冒出的黑烟渐渐细小。
李贤躬下身,仔细观察火焰。
火苗呈淡蓝色,稳定有力,这时已经没有明显黑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炭气味。
他伸手在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热度逼人。
"这炉温可行?"他问。
马三答道:"小人试过,用来烧水煮饭绰绰有余。
若是冬天取暖,一座炉子可暖一间小屋子。"
"一块煤能烧多久?"
赵老四答道:"回殿下,一块煤可烧一个时辰左右。若是压住风门,闷烧的话,可延长到两个多时辰,麻烦就是要等它快烧透的时候,要及时从顶部再压上一块,不能断档。要不然,炉子会慢慢熄灭,需要从头再来。"
李贤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墨家重百工法度,今日造炉制煤,正是循规求精之道,古有云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匠人做事,唯有恪守规制、严守配比,方能成器耐用,此番蜂窝煤与铁炉的成功,正是循法而行的最好印证。
这与他记忆中的参数基本吻合。
蜂窝煤的优势在于燃烧稳定、热效率高、无黑烟,便于储运,比传统木炭和柴火方便得多。
"成品率如何?"他问。
赵老四答道:"回殿下,一百斤煤粉可压制约八十块,成品率九成。
煤粉里掺了黄土和石灰,按您吩咐的比例——煤粉七成,黄土两成,石灰一成。
压制后晾干三日便可使用。"
李贤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不错。你们做得很好。"
马三和赵老四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验收完毕,李贤将四人叫到跟前,吩咐道:
"此物大有可为,但要注意保密。
本王打算在庄园里建一座煤炉坊,专门生产蜂窝煤和铁炉。
周德贵,你负责统筹调度,挑选二三十户可靠的庄户,组建坊中人手,从账上支银50两,购置原料、添置工具、支付工钱,都在这里面支用,账目要清楚,不可含糊。"
周德贵躬身道:"小人遵命,殿下放心,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贤又道:"刘福,你负责具体执行。
人手挑好之后,分工要明确——赵老四管制煤,马三管打炉,你管人事物料。
每隔五日向周总管汇报一次进度,再每月由周总管向本王呈报总账。"
刘福应道:"小人明白。"
李贤看向赵老四和马三,道:"你们二人是核心匠人,工钱从优。
都带两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但有一条——技术不可外泄,谁敢私自传出,本王决不轻饶。"
赵老四和马三齐声应道:"小人遵命。"
李贤点了点头,又叮嘱二人,制器之术不可墨守成规,需潜心钻研、精益求精,巧传则求其故,既要承袭已有技法,更要探明器物燃烧、锻造的根本道理,日后方能改良工艺、精进器物,造出更省时、更耐用的炉与煤。
随后又道:"本王要在九月之前看到第一批成品。
质量要过关,若是做得好,本王另有赏赐。"
众人齐声应诺。
午饭过后,午时末,李贤便带着王福和两名护卫,往庄园西南方向的北张村考察一下造纸的实际情况。
周德贵曾提过,庄园西南十几里外有个北张村,村中世代以造纸为业,出宫廷“贡纸”,颇有名气。
正好今日顺路去看看。
一行四人骑马而行,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北张村。
村子规模不小,近千户人家,依溪而建,村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田园景象。
李贤翻身下马,沿着溪边小路往村里走不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烂的气味。
王福低声道:"殿下,那便是造纸的味道。
麻料浸泡日久,便有此气。"
李贤点了点头,循着气味走去。
果然,在村子东头,一座简陋的棚下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灰白色的麻料,水面上浮着一层泡沫。
棚子旁边是一排石臼,几个汉子正挥动木杵,将泡软的麻料捣成纸浆。
李贤走上前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迎了上来,见他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随从,连忙躬身行礼。
"小人张老三,是这村里的纸户。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王福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雍王殿下,今日巡视庄园周边民情,路过贵村,想看看你们造纸的情形。"
张老三闻言,大吃一惊,连忙跪下:"小人不知是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李贤摆手道:"起来吧,本王只是随便看看,不必紧张。"
张老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将李贤引进棚中,一一介绍造纸的流程。
"殿下请看,这是第一道工序——浸泡。"张老三指着大缸,"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要先在石灰水里泡上十天半月,泡软了才能捣烂。"
"这是第二道工序——舂捣。"张老三又指着石臼,"泡软的麻料捞出来,放进石臼里捣烂,捣成浆糊状。
这活儿最累,一个壮汉捣一天,也捣不了几臼。"
这是传统造纸工艺最大的瓶颈,全靠人力,效率极低,比不上后世的机械动力。
只是眼下没有蒸汽机,只能想办法用水力或畜力替代。
"这是第三道工序——抄纸。"张老三指着棚子另一侧的一个木槽,"纸浆兑水搅匀,用竹帘子抄起来,薄薄一层,便是湿纸。
这活儿讲究手法,抄厚了纸粗,抄薄了纸脆,全凭经验。"
李贤凑近看了看。
木槽里的纸浆呈灰白色,稀稀的,像米汤一样。
一个老匠人手持竹帘,在槽中轻轻一抄,提起时帘上便附着一层薄薄的纸膜,然后将竹帘翻扣在一块木板上一小堆湿纸上,湿纸便贴在板上,等待晾干。
"接下来是挤压,就是把水从这湿纸堆中挤出来;然后是慢慢从挤过水分的湿纸上揭下来放到木架上;最后一道就是晾晒。"张老三指着棚外一排排的木架,"湿纸贴在板上,搬到太阳底下晒干,揭下来便是成品。
若是阴天下雨,便要用火烤,费时费力。"
李贤环顾四周,棚外的木架上挂着一张张白纸,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纸张颜色发黄,厚薄不均,表面粗糙,摸起来有些扎手。
"你们一年能产多少纸?"他问。
张老三苦笑道:"回殿下,小人一家五口,忙活一年,也就能产纸三千张左右。
遇上好天气,再多产几百张。
若是雨水多的年份,连两千张都难。"
"一张纸卖多少钱?"
"寻常麻纸,一刀(百张)卖八十文。
上等白麻纸,一刀要一百五十文。
小人产的纸不算上等,勉强糊口罢了。"
李贤心中暗算。
一张纸不到一文钱,听起来不贵,但一家五口忙活一年才产三千张,收入不过二三十贯,刨去原料和工具的开销,所剩无几。
难怪造纸匠人都过得清苦。
"原料从哪里来?"他又问。
张老三答道:"主要是麻头、破布,都是从城里收来的旧货。
如今纸价虽高,但原料也越来越贵,收旧货的商人坐地起价,小人也无可奈何。"
李贤微微颔首,看着匠人辛劳却收效甚微的造纸工序,心中感慨万千。墨家有言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当下造纸之法耗费人力、耗材,产出微薄,便是拙法。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改良造纸工艺,简工序、提产量、省人力,以技艺利民,让寻常匠人不必终年劳苦却难以糊口。
李贤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匹马从村口小路上驰来,为首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官员,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张老三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少府监右尚署的纸官丞,姓卢,平日里常来巡查纸户,收购官纸。"
李贤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那位卢纸官丞骑马到近前,忽然看见李贤的仪仗和随从,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少府监右尚署纸官丞卢怀庆,参见雍王殿下!"
李贤微微颔首,道:"卢大人免礼。本王今日巡视庄园民情,顺路来看看这北张村的造纸情形。"
卢怀庆连连点头,赔笑道:"殿下亲临,实乃下官之幸。不知殿下对造纸之事有何见教?"
李贤道:"见教谈不上,只是有些好奇。本王正想问问,朝廷的造纸之事,是由你们右尚署统管?"
卢怀庆答道:"正是。少府监下辖五署,右尚署负责纸张、笔墨、砚台等物事的制造与采购。天下官纸,皆由右尚署负责生产与供应。"
"朝廷有多少官造纸坊?"
"回殿下,长安附近有三处官纸坊,洛阳有两处,成都有一处,江淮有两处,不过……"卢怀庆顿了顿,面露难色,"近年来原料日渐紧缺,匠人流失严重,几处官坊的产量逐年下降。
尤其是长安城南那处纸坊,已有半停工之势。"
李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为何半停工?"
卢怀庆叹道:"那处纸坊靠近终南山,原本靠山上的竹木为辅料,以麻料为主。近年来山上竹木被砍伐殆尽,辅料断了来源;麻料也越来越贵,入不敷出。匠人们嫌工钱低,纷纷另谋出路,如今只剩下几个老匠人苦撑。下官正为此事头疼。"
李贤沉吟片刻,道:"那处纸坊,如今是什么状况?"
卢怀庆答道:"回殿下,纸坊占地约十亩,有工棚、抄纸槽、晾晒场,一应俱全。
只是如今半停工,每月只产纸数百张,连匠人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上峰正琢磨着是裁撤还是转让。"
李贤道:"若是转让,会转给谁?"
卢怀庆一愣,随即答道:"若是转让,多半是转给民间纸商,或者……"他看了李贤一眼,压低声音,"或者转给有需要的贵人,作价也不高。"
李贤微微一笑,道:"本王近日正筹备编撰一部字书,需用大量纸张。若是那处纸坊价钱合适,本王倒有意接手。"
卢怀庆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殿下若有意,下官愿从中斡旋。那处纸坊如今半死不活,上峰巴不得有人接手。殿下若肯要,价钱好商量。"
李贤点了点头,道:"好。此事不急,容本王考虑几日,等会待你忙完事情,带我看看情况。你回去后把纸坊的情况细细整理一份文书,包括占地、设施、匠人人数、历年产量,都写清楚,三日后送到雍王府即可。"
卢怀庆连连应诺:"下官遵命!殿下。您看完这里,我带您去,此官坊离这里不远。"
…………
离开北张村时,申时刚过。
夕阳西斜,将官道两侧的杨柳染成金色。
李贤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今日的收获。
蜂窝煤和铁炉验收成功,产业化已经启动,布局才刚刚开始。
顺利摸清了民间造纸的短板与官坊的困境,还寻得了一处可接手的现成纸坊,日后改良造纸工艺、量产优质纸张的计划,便可稳步落地。百工精进,利民为本,此番布局,皆是为富民兴业、夯实根基。
…… …
李贤一行回到雍王府时,已近酉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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