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酉时初。
暮色沉落,雍王府沿街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穿过秋风,在青石地上摇碎层层暗影。李贤步履匆匆穿过前院、垂花门,沿抄手游廊直奔内院,身后小跑跟随的王福,年岁已长,呼吸本就不及年轻人,一路追赶,额角已经沁出薄汗,险些跟不上殿下的脚步。
“殿下,慢行!夜里廊下阶石湿滑,仔细绊倒。” 王福气喘吁吁唤道。
李贤未曾应声,心思全放在方才脑中盘桓的念头之上,径直推开内堂房门。堂内灯火明朗,几盏油灯一同燃着,将整间内堂照得通透。正中黑漆方桌已然摆好晚膳,房芙蓉端坐案前,手中执一卷《毛诗郑笺》,闻声抬眸,见是他归来,从容欠身行礼。
“殿下回来了。” 她声线温婉,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松快。连日来李贤日日早出晚归,或是去工坊,或是处理王府杂务,她早已习惯这般等候。每见他平安归来,心底悬着的那一丝不安,便悄悄落定。
李贤颔首落座,目光落于桌案膳食。正中一盘松软蒸饼,麦香隐隐;旁配一斤半清蒸鲈鱼,姜丝葱白细细铺覆鱼身,淋着浅浅豉汁,去腥提鲜;一碟麻油盐拌菘菜,菜叶脆嫩,清爽解腻;一碟陈年咸豉,咸香醇厚,最宜佐饭;还有一碗浓稠小米粥,表层凝着细腻米油,皆是王府日常精心备下的膳食,不算奢华,却处处妥帖。
他执筷夹起蒸饼,入口松软微甜,麦香浓郁,又夹一筷鲈鱼,肉质细嫩,辛香去腥,连赞一声 “好”,便低头用膳,动作利落酣畅。
房芙蓉浅坐对侧,细嚼慢咽,姿态端庄娴雅,世家教养分毫未失。她静静看着李贤爽朗的吃相,唇角微弯,默然不语,并不主动打扰。
李贤筷子伸向咸豉,半途骤然停顿,随口问道:“府里后厨,可还有其他豆类做的吃食?”
房芙蓉略一思索,缓缓答道:“厨房常备豆豉、豆酱,平日里豆粥、豆饭也时常烹制。殿下若想食用,妾身明日便让人备好。”
一旁侍立的青竹接话:“回殿下,豆面也有,前几日厨房还拿豆面做过饼子,只是豆面质地粗粝,入口带着一股土气,远不及麦面适口。”
李贤放下碗筷,背靠椅背上,问出了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府中可有豆腐?或是豆花、豆皮、腐竹之类吃食?”
此言一出,房芙蓉与青竹齐齐一愣,面露茫然。
“豆腐?” 房芙蓉蹙眉轻念,反复揣摩这个陌生名目,全然不解其意。
青竹亦轻轻摇头:“奴婢从未听过这些名字,长安城中的食肆采买,奴婢也不曾见过。”
李贤心中了然。他穿越至此已有时日,遍尝大唐各类膳食,无论王府后厨、市井食肆、街边摊贩,从未见过豆腐踪迹。起初以为只是机缘未到,没有遇上;后来连日刻意打探,外出路过西市东市,都特意留意摊贩与酒楼菜单,如今终于确定 —— 初唐尚无豆腐。
后世豆腐起源众说纷纭,淮南王发明之说,此时尚未成型,五代之前亦无普及记载。于此时的大唐而言,这道后世寻常百姓家的美食,尚且属于世间未有之物。
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清亮笃定:“今日我便教你们做一样全新吃食。”
房芙蓉早已熟悉他这般模样。每逢他要推陈出新,眼底便是这般胸有成竹的光亮。从蜂窝煤、熟铁炉,到拼音启蒙、暖手小炉,他总能不断造出新奇物件。初见时她尚且震惊,后来慢慢转为好奇,如今早已见怪不怪,只静静问道:“殿下要做何物?”
“豆腐,我亦名之菽乳。” 李贤道,“以黄豆制成,白嫩如凝脂,入口软滑无匹,可蒸、可煮、可炖、可凉拌,风味不输鱼肉。”
说罢,他起身走到门口,扬声唤道:“王福。”
王福即刻从廊下现身,躬身等候:“殿下有何吩咐?”
“去后厨取五斤干黄豆,再寻一具小石磨。另外去药房取三两纯白细理石膏,研磨成极细粉末备用。”
王福领命匆匆退下。房芙蓉闻言,神色微正,蹙眉问道:“殿下,石膏乃大寒金石药材,入药尚可,用以入食,恐伤脾胃脏腑,万万不可轻率。”
她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金石本是治病之物,直接混入膳食,于医理常理全然不通。
李贤重回座上,从容解释:“王妃可听过《墨子》所言‘巧传则求其故’?万事需究肌理,不可只观表象。石膏确为寒性金石,但我只用微量,且并非直接服食。”
“石膏细粉融水,加入豆浆中起凝结成型的作用。不会大量掺进豆腐本体;大部分石膏离子留在黄浆水里,压榨时随废水流走。”
为安她心,他又补道:“我先小瓮试做,做好后令婢女先行试吃,观察半个时辰无任何不适,王妃再尝不迟。若是试食之人有半点不适,便尽数弃掉,绝不入口。”
房芙蓉凝视他笃定的眼眸,见他思虑周全、并无鲁莽,沉吟数息,终是轻轻颔首应允。
不多时,王福归来复命,后厨黄豆、石磨、研好的石膏细粉皆已备妥。李贤当即吩咐:“五斤干豆浸水整夜,明日清晨连水磨两遍,不得有误。浸泡之时,暑热易酸,若是夜里天暖,还要换水一次,此时不需。”
“殿下早些安歇。” 房芙蓉柔声叮嘱,即刻遣人传命后厨众人明日早早值守,静待试制新食。
八月二十一,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王府小厨已是灯火通明、人声不息。王福天未亮便赶来,备好滤浆细麻布、盛浆木桶,府中手艺最精的厨娘刘嫂子,带着侍女青竹、秋棠、春杏齐聚厨下,静待李贤吩咐。
一夜浸泡,五斤干豆尽数涨发饱满,豆皮鼓胀,色泽金黄,指尖一捏即碎,浓郁的生豆腥气弥漫厨间。众人围立石磨旁,看着满满一盆泡发黄豆,低声议论,满心好奇。
李贤步入厨中,当即下令:“起步磨浆。”
刘嫂子握稳石磨把手,缓缓推动磨盘,吱呀的磨声在清晨安静的小院里响起。王福与侍女轮番添豆淋水,严格遵循李贤定下的配比 —— 干豆一斤,配清水八斤,水量分毫不敢偏差。乳白色的浆液顺着磨盘缝隙缓缓流淌,落入下方木桶,浓稠细腻。
李贤在旁叮嘱:“水少则浆稠难磨,豆香厚重却产量不足;水多则浆稀,凝力不足,难成整块菽乳。配比得当,方能成败。豆子要磨两遍,第一遍粗磨,第二遍细磨,才能把豆中精华尽数榨出。”
磨浆耗时半个时辰,两遍细磨过后,满满一桶生豆浆成型,乳白浓稠,表层浮着细密泡沫,豆香醇厚。
“滤浆。”
侍女将细麻布四角系于木桶木钩,支成兜状滤网。王福缓缓倒入生豆浆,细腻浆液穿透布纹,滴滴答答汇入桶底,粗糙黄褐色的豆渣尽数留存布中。刘嫂子收拢麻布,用力拧绞,榨尽最后一丝浆汁,余下的豆渣紧实干涩,留作饲畜之用。
滤净的豆浆无半分杂质,莹白丝滑,泛着淡淡油光。李贤示意生火煮浆:“大火煮沸,全程不停搅拌,谨防糊底。豆浆极易沉底,一旦糊锅,焦味便会渗入整锅浆中,菽乳便废了。”
灶火燃起,舔舐锅底,豆浆缓缓升温、起泡。李贤执长木勺匀速搅动,不让浆液沉底粘锅。不多时,豆浆猛然翻涌起泡,泡沫飞速上涌,即将潽出锅沿。
众人皆惊,唯独李贤从容镇定,一勺压散泡沫,添入小半碗凉水,沸腾的浆液瞬间平复。
“此为假沸。” 他借机解惑,“豆浆初沸,内里未熟,必要压泡复煮,反复两三次,方得熟透,去尽生腥之气。若是误将假沸当成煮透,点出的菽乳会带着生豆腥气,难以入口。”
众人轮番搅拌,历经三次沸落,小半个时辰后,豆浆彻底煮透。表层凝出厚厚豆皮,腥涩尽散,只剩温润醇厚的熟豆浓香,满厨飘香。
撤去旺火,留余温保温,厨间气氛骤然肃穆。所有人都知晓,最关键的点浆工序,即将开始,一步错,全盘皆空。
李贤取来研细的石膏粉,以等子精细称量。五斤干豆,共取石膏三十铢,约合十二钱五分。将石膏粉盛入瓷碗,加温水化开,调成均匀乳白石膏水。
待豆浆不再翻滚、仅余温热蒸腾,豆皮尽数揭去,浆液温润澄澈。李贤端起石膏水,缓缓细淋入锅,同时持勺轻柔兜底搅动,待石膏水尽数融入,慢翻两三圈便即刻停搅,不再扰动。
原本流动的豆浆瞬息变化,渐渐凝固成形,表层微微隆起,白嫩颤动,宛若一池凝脂。
“盖锅,静候一炷香,养浆蹲脑,切勿晃动。一旦震动,豆脑散碎,便压不出完整菽乳。”
众人肃立等候,无人敢轻易出声。房芙蓉闻讯而来,立在灶旁静静观望,轻声问道:“殿下如何知晓石膏可凝豆汁,造出这般新奇吃食?”
李贤淡然道:“曾于古籍杂记中见过,言淮南方士以石膏凝豆浆,成洁白珍食,名唤菽乳,世人少见,故而无人知晓。”
此言半真半假,淮南道家方士盛行,多有新奇方术技艺,足以搪塞过往,房芙蓉听罢并未深究。
一炷香燃尽,揭开锅盖,温热蒸汽扑面而来。锅内豆浆已然彻底凝结,整块雪白细腻,温润紧实,无半点稀液,宛若一方白玉静置锅中,豆香愈发浓郁。
“上榨成型。”
王福早已备好一尺见方的木榨匣,匣底铺好湿透细麻布,下方木盘开槽,用以承接沥出的黄浆水。李贤先用木匕舀出七碗软嫩菽乳脑,留作即时食用,再将剩余豆脑小心舀入榨匣,层层铺匀,堆起微隆弧度,尽量保全整块完整。
铺好麻布、盖上压板,二十斤青石稳稳压于板上。重压之下,匣内多余水分顺着布缝缓缓渗出,滴滴答答落入木盘沟槽,水流由急渐缓。
趁压榨间隙,李贤吩咐刘嫂子烹制羹卤。厨下铁釜烧热,落猪油,炝香葱姜,兑入提前熬好的鱼鲞高汤,加少许精盐、新制豉油提鲜,文火熬成一锅清鲜热卤,无厚重腥气,底味醇厚。
侍女将热卤趁热浇入盛好菽乳脑的白瓷碗中,乳白软脑浸在浅褐鲜卤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众人各取蒸饼、瓷匙,试着舀食菽乳脑,软滑入口、鲜润清甜,豆香与海鲜交融,口感绝妙,众人纷纷赞叹不已,一时忘记了食不言的规矩。
一餐食毕,众人各司其职,菽乳依旧静置压榨,还需一个时辰方能彻底定型。
辰时中,众人重返小厨。刘嫂子轻轻搬开青石,取下压板,掀开裹覆的麻布。一方规整方正的菽乳赫然呈现,三寸厚薄,表层平整光洁,色白如玉,触手温润弹嫩,轻按即回弹。
李贤执薄刀,切下一块菽乳并均匀切作小块,盛入白瓷碟中,递给青竹:“此前许诺王妃,新食先令侍女试味,你且尝尝。”
青竹看着碟中雪白之物,仍有几分忐忑,见房芙蓉点头示意,方才小心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刹那间,她眼眸骤然亮起,满脸难以置信。
软糯滑嫩的菽乳入口即化,无生豆腥涩,只剩纯粹温润的豆香,清甜爽口,绵软细腻,全然不似粗粝豆类所制。她连尝数块,方才红着脸将碟子递回,连声夸赞美味。
房芙蓉取竹签轻扎一小块,细细品尝,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笑意:“殿下所言非虚,此物白嫩如凝脂,入口清润无匹,确是难得的珍馐新味。”
刘嫂子与两名侍女接连试吃,人人惊叹,皆感慨黄豆竟能蜕变得如此精妙,食之清爽适口,远超寻常豆制膳食。王福咂嘴回味,连连称奇,追问此物名号。
“名唤菽乳。” 李贤望着一方洁白菽乳,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自今日起,大唐雍王府,诞生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美食。
此后数日,刘嫂子每日清晨磨浆点制菽乳,府中上下皆爱这道清鲜吃食。或煎至表面微焦,外香里嫩;或是入汤炖煮,吸饱汤汁;或是简单凉拌,佐豉油姜丝,花样不断翻新,日日食之不厌。雍王府新出绝世豆制珍馐的消息,悄悄顺着府里采买仆役的口,传到府外。长安城内各大食肆、酒楼听闻,纷纷打探效仿。
只是众人皆不得石膏点浆的核心秘法,或是石膏多少拿捏不准,或是煮浆火候不到,试制的菽乳尽数稀烂不成形,始终难成正品。不少酒楼掌柜托人,暗中打探雍王府的技艺,一时之间,长安坊间皆盼学得这门新奇厨术。
此事风波渐起,引得不少人好奇探究,皆是后话,暂且不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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