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冷宫天井里的枯槐树还挂着霜,欧阳智雄就已经蹲在墙角了。
他面前有一窝蚂蚁,正排着队往树根下面搬东西。
他用一根草茎拨弄蚁群,把一只蚂蚁拨到左边,又把另一只拨到右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你……你往那边……你……往这边……”
两只蚂蚁被他拨得晕头转向,撞在一起,触角互相碰了碰,又各自仓皇逃窜。
他拍着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挂在衣襟上。
“啪!”
一颗小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
欧阳智雄往前一扑,脸磕在泥地里,抬起头时满脸是土。
他“吓坏了”,缩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别……别打我……”
“傻子!大清早的嚎什么嚎!”
小太监李光端着一碗药汤,从廊下走过来,尖嘴猴腮的脸上挂着一丝刻薄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绿萼和绿纱。
绿萼圆脸杏眼,但眼神里全是市侩的精明;
绿纱瓜子脸,容貌清秀,唇角却总是撇着,像全世界都欠她钱。
李光走到欧阳智雄面前,把药碗往他脚边一墩,药汤溅出来几滴,烫得欧阳智雄“嘶”了一声。
李光看都没看,转身对两个宫女挤了挤眼:
“你们看,这傻子又在玩蚂蚁。
堂堂皇子,跟蚂蚁蛐蛐过不去,传出去都丢皇家的脸。”
绿纱掩着嘴笑:
“可不是嘛。
昨天他抓了只蛐蛐,跟一只蚂蚱关在一个破罐子里,看着它们打架,乐得满地打滚。
蚂蚱把蛐蛐咬断了腿,他居然还哭了,哭着把蚂蚱拿起来说‘你……你坏……’笑死人了。”
绿萼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石阶上。
馒头已经发硬,表面裂着口子,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又从另一个篮子里端出一碗汤,白菜叶子漂在清汤寡水里,叶子边缘已经泛黄发烂。
“殿下,用膳了。”
绿萼敷衍地行了个礼,声调平得像念账本。
“今日膳房说菜叶子不新鲜,就这些了。
殿下将就着吃吧。”
欧阳智雄抬起头,眼神空洞,口水还挂在嘴角:
“谢……谢谢……绿萼姐姐……”
绿纱忽然凑过来,朝汤碗里啐了一口。
她啐得明目张胆,李光和绿萼都看到了,但两人只是笑了笑,没有阻止。
“哎呀,不小心。”
绿纱装模作样地捂了捂嘴,眼里全是促狭。
“殿下可要好好喝哦,这可是加了‘佐料’的。
要是不乖的话——”
她弯下腰,伸出食指戳了戳欧阳智雄的额头。
“我们可是会打你的哦。”
欧阳智雄被戳得往后一仰,顺势倒在地上,四肢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条挨了打的狗。
李光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别吓唬傻子了。
走吧,膳房那边还有活儿。”
三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天井里恢复了安静。
欧阳智雄趴在地上,听着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在廊角。
他慢慢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像一面镜子被翻转——痴傻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
他走到石阶前,端起那碗汤。
绿纱的那口唾沫还漂在汤面上,像一朵微小的、恶心的云。
他没有皱眉,只是用袖子把唾沫舀掉,然后把剩下的汤喝了。
半碗,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馊味。
他又拿起馒头,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面已经有点发黏了,但还没有长霉。
他一口一口地嚼,就着咸菜,吃完了两个馒头。
“味道还行。”
他低声自语,嗓音清亮,和刚才的结巴判若两人。
“比在北境吃过的冻土豆强点。”
他又走到天井角落的菜地边,蹲下来拔了几株野菜根,在袖子上蹭掉泥土,慢慢嚼碎咽下去。
辛辣的汁液在嘴里炸开,胃里烧了一下,然后慢慢暖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确认四下无人,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小屋只有一丈见方,一张破床,一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件发霉的旧衣裳。
窗户上的纸已经烂了大半,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
欧阳智雄把窗户用旧衣裳堵了堵,在床上盘膝坐下。
不,不是坐。
他双腿打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含胸拔背,双手环抱于胸前,像抱着一只看不见的大气球。
这是《九阳真经》第三层的“抱桩功”——外表看起来像站着发呆,实际上全身的筋膜都在以极细微的频率震颤。
呼吸。
吸气。
气血从脚底的涌泉穴升起,沿着双腿内侧的经脉向上攀升,经过丹田,经过脊柱,经过肩胛,一路冲到指尖。
呼气。
气血回落,像潮水退去,留下被冲刷得更加坚韧的筋膜。
一个呼吸循环,两个,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他全身的皮肤开始泛红,像是被热水泡过。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些汗珠不是普通的水——是气血运转时逼出的杂质,带着一种淡淡的暗灰色。
汗水顺着鼻梁滴在破床上,在发霉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睁开眼,满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指节咔嚓响了几声,清脆而有力。
他又用左手在床沿上按了一下。
木头床沿发出细微的“咔”声,表面上什么都没看到,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木头的纹理已经被震碎了。
暗劲,而且比昨天更强了。
他闭上眼睛,将听觉向外扩散。
这是“听劲”的进阶用法——以自身气血的流动为“雷达”,感知周围气流的每一丝扰动。
方圆五里之内,任何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个傻子今天又玩蚂蚁了?哈哈哈……”
“——膳房的老王说菜叶子不够,给冷宫那边送的是最次的……”
“——听说了吗?九殿下府上又招了一批门客,说是要推演什么‘北境方略’……”
“——陛下昨日在朝上咳嗽了几声,太医院的人紧张得不行……”
“——醉仙楼的绯烟姑娘昨晚唱了一首新曲,满堂喝彩……”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欧阳智雄闭着眼,一条一条地筛选。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让他精神一振的声音。
那是杜公公——冷宫的管事太监。
他正在和太医院的一个小吏说话。
“——你说刘院正真的给那个傻子送东西了?”
“——送了一床被褥,还有几瓶丹药。
刘院正说了,‘高人所需,必会相助’。”
“——高人?那个傻子?”
“——不知道。
但刘院正那人你知道的,从不多事。
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吧。
被褥和丹药都送进去了,我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冷宫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欧阳智雄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杜公公在帮他打掩护。
刘院正没有忘了他。
“被褥和丹药……”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
“刘院正,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从床上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经过墙角时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破旧的木桌上。
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但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痕迹——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嘴角撇了撇。
“李光。”
他低声说。
“翻我东西,找什么?找我是不是真的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忽然心中一动,他调出气运掠夺系统的界面。
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当前气运值:1000】
【可兑换列表:
· 《九阳真经》第三层巩固篇——300气运值
· 随机古武秘技(抽奖)——1000气运值
· 咏春拳(古武秘技·指定)——800气运值
· 未解锁——气运值不足】
欧阳智雄的目光停在“咏春拳”上。
前世他在龙组时,咏春拳是必修课——但龙组教的只是皮毛。
真正的咏春,特别是“寸劲”的爆发法门,早已失传。
而气运掠夺系统提供的“咏春拳”,说明是以古武方式运用的——以气血催动,而非肌肉力量。
“兑换。”
他果断的说。
800气运值扣去。
一股热流涌入脑海——密密麻麻的口诀、招式、发力路线图,像烙印一样刻进记忆。
他闭着眼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走到小屋中央,双脚并拢,膝盖微曲,双手一前一后置于身前中线。
“摊、膀、伏。”
他轻声念出咏春三字诀。
手掌在身前划出极小的弧度——但就是这极小的弧度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凝练的暗劲。
他朝空气中打了一拳——“啪!”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那不是拳风,是气血在经脉中急速流动产生的振动。
寸劲。
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后退,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这种发力方式与古武的暗劲,简直是天作之合——暗劲负责穿透护甲,寸劲负责瞬间爆发。
“好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
他正想继续练拳,忽然听到脚步声——有人来了。
他瞬间切换状态。
肩膀塌下来,脖子缩进去,眼神变得涣散,嘴角重新挂上若有若无的口水。
门被推开时,他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根草茎拨弄一只死蛐蛐。
“殿下。”
来人是个小衣冠——太医院最低等的杂役,姓刘,叫刘驹。
他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欧阳智雄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你是谁……”
刘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
“刘院正让小的送来的。
一床被褥,几瓶药。
院正说了,‘高人所需,必会相助’。”
欧阳智雄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刘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布包往门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欧阳智雄站起来,拿起布包。
被褥是新的,虽然不算顶好,但干净厚实。
丹药是五瓶——两瓶疗伤、两瓶固本、一瓶解毒。
他的手在被褥上摩挲了一下,棉花的触感温暖而柔软。
他站在屋里,抱着那床被褥,沉默了很久。
从穿越到现在,他收到过冷漠、嘲笑、殴打、吐口水。
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这个世界的善意。
刘院正和他素不相识,杜公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两个人。
一个送东西,一个放行——都在用自己微弱的方式,给他递了一把刀。
“被褥,丹药。”
他自我安慰的说着。
“好。”
他把被褥铺在床上,把丹药收好,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修炼得格外专注,气血在体内奔腾如江河,化劲的“借力”之感在他的意识中渐渐清晰。
他仿佛能“看见”气流的每一次转向、每一个空档。
一个时辰后,他收功。
窗外已经黑了。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欧阳智雄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被李光翻过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光,绿萼,绿纱。”
三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钉木板。
“今天的汤,我喝了。
馒头,我吃了。
唾沫,我也擦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穿越时那副细白无力的样子。
指节粗壮,掌心生茧,每一条青筋都像小小的河流。
“但你们记住——你们给我的每一口唾沫,每一句嘲笑,每一个白眼,我都记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月光。
“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转过身,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是新的,温暖而干净。
他闭上眼,呼吸均匀,像一个真正的傻子一样,沉沉睡去。
但在他的梦里,有一个人在打拳。
一拳又一拳,寸劲爆发,暗劲穿透,化劲借力。
每一拳都打在空气中,每一拳都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那些裂痕,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拳头,砸在每一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脸上。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等气运值攒够。
等《九阳真经》第四层突破。
等那些自以为是的皇兄们露出破绽。
等那把“刀”,自己送上门来。
窗外,夜风呜咽。
枯槐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跳舞。
而冷宫里的“傻子”,在被窝中慢慢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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