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欧阳天策最近很郁闷。
这种郁闷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他摆开战棋推演时,沙盘上飞沙走石、旌旗蔽日,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门客们站在两侧,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只会说两句话——“殿下神算!”“妙啊!”
他习惯了这种崇拜,就像习惯了每天早晨,喝一碗燕窝粥一样自然。
可这次,他的“北境粮草方略”被南宫啸当朝驳回,陛下的朱笔批了四个字——“依民间策”。
民间策,民间策!
欧阳天策的战棋系统,推演了三天三夜得出的最优解,竟然输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民间高人”?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方案的抄本。
左边是他自己的——完美、精炼、每一步都标注了“最优路线”“最小损耗”“最短时间”。
右边是那份“民间策”——绕远路、走山阴、避开峡谷、沿着沼泽边缘行军。
看上去笨拙、缓慢、根本不像是懂兵法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但他越看越心惊。
“这不可能。”
他用手指戳着那份民间策上的标注。
“这个人算到了狼族斥候的巡逻路线,算到了河水的涨落时间,还算到了——马匹的体力消耗曲线?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旁边站着的门客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欧阳天策把两份方案合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的战棋系统有一个致命缺陷——只推演“有逻辑”的东西。
兵力、地形、粮草、天气,这些都能算。
但人心、直觉、经验,这些数据之外的东西,他算不出来。
而这个“民间高人”的方案里,到处都是“经验”的痕迹——那种在战场上滚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直觉判断。
“查。”
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给我查这个‘民间高人’到底是谁。
从南宫啸那边查不到就从宫里查。
那份策论是从哪里递上去的?谁经的手?中间过了几个衙门?
一个一个给我捋。”
三天后,线索汇聚到了太医院。
刘院正,太医院的院正刘居仁。
那份“民间策”最初是通过太医院,一个杂役递到南宫啸手里的。
欧阳天策冷笑了一声:
“太医院?
一个管药材的地方,什么时候开始管军务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身后的门客赶紧跟上——两个筑基中期的高手,铁熊和铁牛。
铁熊身高八尺,肩宽腰圆,双臂上的肌肉像两块磨盘;
铁牛比他矮半头,但更壮,走起路来地板都在震。
两人是九皇子花了大价钱,从江湖上招来的散修,专门负责“威压”和“镇场子”。
“走。”
欧阳天策推开门。
“去太医院。”
刘居仁今年五十七岁,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三任皇帝,见过宫里的无数风浪,见过比九皇子更可怕的人物。
所以当铁熊和铁牛一左一右,堵住他诊室门口,九皇子欧阳天策冷着脸坐在他对面时,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刘院正。”
欧阳天策把那份民间策的抄本,拍在桌上。
“这份东西,是从你太医院出去的。
谁写的?”
刘居仁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一眼九皇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九殿下,老朽是太医院院正,管的是药材、方剂、脉案。
军务上的事,老朽不懂。”
“不懂?”
欧阳天策冷笑。
“不懂,你会把一份军务策论递给南宫啸?”
“那是游方术士投书。”
刘居仁的声调平稳得像在念药方。
“老朽见那策论言之有物,便转呈了南宫将军。
至于那位术士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老朽一概不知。”
铁熊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体型在诊室里投下一大片阴影,刘居仁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但刘居仁的手没有抖,他慢慢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九殿下。”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直视欧阳天策。
“老朽在太医院三十年,经手的脉案可以堆满这间屋子。
老朽见过陛下龙潜时的脉,见过太后凤体违和时的方,也见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
“几位殿下小时候发烧时的药。
老朽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但有一个优点——嘴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欧阳天策听懂了。
你九皇子小时候发烧,是谁给你开的药?是刘居仁。
刘居仁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药方,还有皇家几十年的脉案和隐私。
得罪他,对你没好处。
欧阳天策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一个笑:
“刘院正多虑了。
本王只是关心北境战事,想找到那位高人请教一二,并无恶意。”
“老朽明白。”
刘居仁点点头,和善的说着。
“若那位高人再来,老朽一定转告殿下。”
欧阳天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来,在诊室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
“铁熊,铁牛。你们两个最近辛苦了。
太医院这边最近不太平,冷宫那边也不太安宁。
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附近,帮我‘保护’一下刘院正和……冷宫那位。”
铁熊和铁牛齐齐应声:
“是!”
欧阳天策看向刘居仁:
“刘院正,本王给你留两个护卫,不耽误你行医吧?”
刘居仁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
欧阳天策走了。
刘居仁坐在诊室里,看着门口一左一右杵着的两座铁塔,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交给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送给周公公,让他转给那个人。”
杂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鹰已盯兔。”
而在冷宫的天井里,欧阳智雄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烧黑的树枝在石砖上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专注,歪歪扭扭的线条爬满了石砖,看上去像小孩子的乱涂乱画。
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那些线条其实是一幅地图。
北境的河流、山脉、隘口、驿站,全被他用最简单的符号标注了出来。
李光和绿萼、绿纱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又犯病了。”
李光嗤了一声。
“拿根烧火棍在地上乱画,一画就是半天。”
绿纱撇了撇嘴:
“昨天他拿树枝画了只鸡,画得跟鬼似的,自己还乐得拍手。”
绿萼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线条上——那些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似乎有一种奇怪的规律。
像是某种……路线?
她看不懂,但她记住了。
当天晚上,李光把绿萼和绿纱叫到一边。
“你们两个,最近多盯着点那个傻子。”
李光压着嗓子,高兴的说着。
“九殿下的人在打听太医院的事。
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
“那个傻子最近不太对劲。
以前一天到晚只会流口水、玩蚂蚁,最近虽然也玩。
但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眼神……不像以前那么散。”
绿纱哼了一声: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不对劲?”
“你懂什么。”
李光瞪了她一眼。
“九殿下说了,最近宫里不太平。
多盯着点,有什么异常就去九殿下府上递话。
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绿纱眼睛一亮:
“有赏钱?”
“九殿下的人已经递过话了——那个傻子身边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报上去,一次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绿纱和绿萼对视了一眼。
“行。”
绿萼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
“我们姐妹俩保证,把那个傻子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晨,欧阳智雄照例蹲在天井里“玩蚂蚁”。
但这一次,他玩得比以前更疯。
他抓了一只活蛐蛐,又抓了一只大黑蚂蚁,把两只放在同一片树叶上。
蛐蛐跳,蚂蚁咬,树叶翻来覆去,他拍着手咯咯笑,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口水流了一脸。
绿纱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欧阳智雄翻滚的时候,他的耳朵始终朝着廊下的方向。
绿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在他的“听劲”范围内。
她嘴角那声轻蔑的“哼”,她转头时袖口摩擦的细响,她离开时刻意放轻的脚步——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在观察他。
而他也在观察她。
夜里,欧阳智雄坐在床上打坐。
他的气血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大周天,化劲的“借力”之感越来越清晰。
他闭着眼,却“看”到了很多东西。
五里之外,铁熊和铁牛在太医院附近,一间空房里喝酒。
铁熊的声音粗哑:
“九殿下让咱们盯着那个傻子?
我看他是多心了。
我今天去看了一眼,那傻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玩了半个时辰,连头都没抬。”
铁牛瓮声瓮气地附和:
“就是。
我看他就是个废物,九殿下确实太谨慎了。”
欧阳智雄嘴角微微翘起。
但在五里之外的另一头,他听到了一个让他笑不出来的声音。
李光正站在九皇子府的后门外,低声和一个门房说话。
“——对,那个傻子最近确实不对劲。
以前他只会玩蚂蚁和蛐蛐,最近他开始在地上画东西。
虽然画得乱七八糟,但看着不像小孩子的乱画。”
门房的声音:
“画了什么?”
“不知道,但绿萼说那些线条看着像地图。”
门房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着,我去禀报九殿下。”
脚步声远去。
欧阳智雄睁开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李光。”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计算。
“你比我想的更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九哥开始查了。
太医院那边刘院正顶住了,但李光这边——他管不住。
一个太监,十两银子就能收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化劲的力量在掌心里涌动,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能感觉到——九皇子派来的两个筑基期护卫,在太医院那边喝了一整夜的酒,此时已经睡得像两头死猪。
“铁熊,铁牛,都是筑基中期。”
他在心里默念。
“正面打,我现在还打不过两个。
但你们喝酒的时候,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吸节奏。
你们的肝脏都有问题——铁熊是常年饮酒导致的肝脉淤堵,铁牛是旧伤未愈。
如果打起来,铁熊的左肋第三根肋骨有旧伤,铁牛的右膝半月板磨损严重。”
他收回目光,回到床上躺下。
“李光,你去告密。
你告得越多,九哥就越觉得我‘古怪’。
他越觉得我古怪,就越会盯着我。
他越盯着我,越没精力去管别的事。”
他闭上眼,嘴角重新浮现那丝弧度。
“盯吧,盯得越紧,你们就越看不到——我真正在做什么。”
窗外,枯槐在夜风中摇晃。
远处,九皇子府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冷宫的小屋里,欧阳智雄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一个真正的傻子。
但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攥得很紧。
指缝里漏出来的,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那是白天他在地上画图时,故意蹭在手上的烧焦树枝的炭粉。
李光看到了他在画画。
但李光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绿萼觉得像地图,但绿萼看不出来——那根本不是地图。
那是黑风城的城防图。
他在为三个月后的北境之行做准备。
而九皇子派来的监视者,还以为他在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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