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宫,薄雾还没散尽。
欧阳智雄照例蹲在天井的墙根下面,面前是一窝刚搬来的黑蚂蚁。
他用一根草茎,把蚂蚁一只一只引到水洼边缘,让它们绕着水洼排队。
蚂蚁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他看着看着,忽然傻笑起来,笑得口水滴在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耳朵却竖着。
五里之外,李光的脚步声从冷宫侧门出去了。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种烦躁的节奏——脚掌落地重,脚跟碾地快,这是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有的步子。
绿萼和绿纱跟在后面,绿纱的鞋底发出“踢踏踢踏”的轻响,那是她走路时习惯性拖地的毛病。
三人出了冷宫后门,往东走,正是太医院的方向。
欧阳智雄歪着头,眼珠转了转,继续用草茎拨弄蚂蚁,嘴里嘟囔着:
“你……你走这边……你……你走那边……”
他傻乎乎地跟着蚂蚁队伍往东边挪,挪着挪着,挪出了冷宫后门,沿着墙根一路跟到了太医院后巷。
太医院后巷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平时没什么人走。
欧阳智雄刚拐进巷子,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怒骂。
“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撞我?”
是李光的声音。
欧阳智雄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李光正揪着一个青衣小厮的衣领。
小厮瘦瘦小小,面色蜡黄,正是刘驹。
刘驹的怀里抱着一摞药材包,刚才拐弯时不小心撞到了李光的肩膀。
药材包散了一地,有些已经被踩碎了。
“李……李公公,小的不是故意的……”
刘驹低着头,声音发颤。
“不是故意的?”
李光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一个杂役弟子,撞了人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九殿下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绿纱在后面煽风点火:
“就是,一个破杂役,也配在宫里走动?
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绿萼没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刘驹怀里散落的药材上。
那些药材里有一包上好的当归和几根老参,是刘院正让刘驹送去给一位老御医的。
绿萼的眼睛闪了闪,轻轻拉了拉李光的袖子,低声道:
“那些药材,值不少银子。”
李光立刻心领神会。
他松开刘驹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
“行,我不打你,但你撞了我,得赔。
这药材我看着不错,就当赔礼了。
另外——”
他伸出手,恶狠狠的说着。
“再拿十两银子来,这事儿就算了。
拿不出来?”
刘驹脸色煞白:
“李公公,这药材是刘院正让小的送去的,小的做不了主……
银子,小的一个月月钱才二两,实在拿不出十两……”
“拿不出?”
李光又抬起了手。
“啪!”
一只脚忽然从旁边伸出来,绊在了李光的小腿上。
李光往前一扑,嘴巴磕在了墙根的砖棱上,“哎哟”一声惨叫,门牙差点磕掉半颗。
他捂着嘴回头一看。
欧阳智雄正躺在巷子口的地上,四肢摊开,像一条翻肚的鱼,嘴里还在傻乎乎地嘟囔:
“我……我的大门……大门怎么跑那儿去了……”
李光气得脸通红:
“你个傻子!你绊我?”
欧阳智雄一骨碌爬起来,满身是土,口水在嘴角挂着。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蚂蚁……蚂蚁……我要找蚂蚁……”
走到李光面前时,他的脚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在空中乱抓。
“啪!”
一巴掌扇在了绿纱脸上。
不重,但声音很脆。
绿纱尖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啪!”
欧阳智雄另一只手往后一甩,手背又扫在了绿萼的腮帮子上。
绿萼也被打得趔趄了一步。
“哎哟!这傻子打人!”
绿纱尖着嗓子叫起来。
李光刚想发作,欧阳智雄已经“滚”到了他身上。
他假装被自己绊倒,整个人横着砸在李光的肚子上。
李光被撞得“噗”一声,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的石条上,眼冒金星。
更恶心的是——欧阳智雄倒在他身上时,口水正好糊在了他的领口上,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野菜的草腥味。
“呸!恶心死了!”
李光差点吐出来。
刘驹愣在原地,看着这场滑稽的“意外”,手里的药材包还抱在怀里。
欧阳智雄爬起来,冲刘驹傻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
“蚂蚁……蚂蚁……你们在哪……”
巷子口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喝声:
“干什么呢!”
铁熊和铁牛出现在巷口。
他们今天没喝酒,面色阴沉,显然是接到了九皇子的什么指令。
铁熊一眼看到李光坐在地上捂着嘴,绿纱和绿萼满脸涨红,立刻沉下脸来:
“李光,怎么回事?”
李光赶紧爬起来,指着欧阳智雄的背影:
“他故意绊我,还打我的人!”
铁熊眉头一皱,大步朝欧阳智雄走去。
筑基中期修士的气势全开,巷子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他伸手去抓欧阳智雄的后领——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刘居仁站在太医院后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看了铁熊一眼,又看了李光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位是十殿下,再怎么着也是皇子。
你一个护卫,敢对皇子动手?”
铁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九皇子交代过——盯着十皇子,但别闹出大动静。
如果当众对皇子动手,传出去,九皇子也保不住他。
“刘院正。”
铁熊收回手,拱了拱拳,语气生硬。
“卑职只是来巡查。”
“巡查可以。”
刘居仁端着药碗,走到欧阳智雄身边,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又开始找蚂蚁的“傻子”,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铁熊。
“但后巷是太医院的地方,请两位到巷口守着。
有什么事,让九殿下来跟老朽说。”
铁熊和铁牛对视一眼。
刘居仁虽然只是个院正,但他背后的势力。
太医院的人脉、太医与各大家族的交情、还有陛下对他的信任——连九皇子都不愿意正面得罪。
两个筑基期护卫更不敢造次。
“是。”
铁熊低头,带着铁牛退到了巷口。
李光、绿萼和绿纱也被这阵势吓住了。
李光捂着嘴,拉着两个宫女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时,绿纱回头看了欧阳智雄一眼,目光里既有怨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巷子里安静下来。
欧阳智雄还蹲在地上,用草茎拨弄一只从水洼边爬出来的蚂蚁。
他的傻笑还在脸上,口水还挂在嘴角,但他的耳朵听得很清楚——刘居仁的脚步声走到了他面前,停住了。
“殿下。”
刘居仁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蚂蚁玩够了,就回去吧。
天凉。”
欧阳智雄抬起头。
他的眼神和刘居仁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空气都没察觉。
他重新傻笑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巷子外走去。
走到刘驹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你的药……”
他傻乎乎地把地上散落的药材包捡起来,塞回刘驹怀里。
动作笨拙,但每一包都捡了起来,一片叶子都没落下。
刘驹抱着药材包,看着浑身是土、满嘴口水的“傻子皇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当天下午,刘驹送药回来,特地绕到冷宫。
他站在天井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净的糕点——那是他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欧阳智雄正坐在枯槐下面晒太阳,看到他来了,傻乎乎地招手:
“来……来玩……”
刘驹走进天井,把布包放在石阶上,蹲在欧阳智雄面前,低声道:
“殿下,今天谢谢您。”
欧阳智雄歪着头,口水又流了下来:
“谢……谢什么?”
刘驹摇摇头,没有再说。
他知道这个“傻子”不会承认,但他今天看得很清楚。
绊倒李光的动作,“恰好”扇到绿纱脸上的巴掌,“不小心”糊在李光领口的口水——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一个傻子能做出来的。
“殿下,”
刘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的以后每天给您送饭,您想吃什么都跟小的说。”
欧阳智雄傻笑着点头:
“肉……吃肉……”
刘驹笑了:
“好,小的想办法给您弄肉。”
于是,刘驹成了冷宫的“编外人员”。
每天清晨,他借着送药材的由头,给欧阳智雄带一份干净的早饭。
午后,他会来冷宫打扫,顺便把外面听到的消息说给“傻子”听。
欧阳智雄总是傻乎乎地听着,从不回应,但刘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刘驹不知道的是,欧阳智雄已经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在未来的黑骑军里,刘驹会是他的第一个情报官。
三天后,刘驹带来了一个,让欧阳智雄精神一振的消息。
“殿下,”
他压低声音,蹲在枯槐下面假装扫地。
“九殿下今天去了太学院,跟三殿下商量了一个‘北境屯田’的计划。
据说九殿下准备上奏,让北境边军就地屯田,自给自足。
三殿下已经帮他把奏疏写好了,明天就要呈上去。”
欧阳智雄歪着头,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傻乎乎地重复:
“屯……屯田……”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屯田,九皇子又想在北境搞屯田。
欧阳智雄想起了前世的历史课——古代边军屯田,看似能解决粮草问题,实际上弊端极大。
北境冰原的冻土,一年只有四个月能耕种,剩下的八个月土地硬得像铁。
而且边军的主要任务是守城、巡逻、作战,如果让他们种地,训练时间必然被压缩。
更致命的是——屯田需要种子、农具、耕牛。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最终还是朝廷出钱。
等于花了钱、占了兵、荒了练,最后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吃。
“九哥,”
他在心里说。
“你算漏了北境的地质和气候。”
但他不能直接上奏,他是一个“傻子”。
他需要另一个渠道。
当天夜里,他坐在床上,取出一小块炭笔和一张废纸——他从太医院废纸篓里捡的。
他借着月光,写了一份“北境边策”,内容简洁:
北境冰原冻期长达半年,屯田只能解决两个月口粮。
且边军屯田必荒训练,得不偿失。
建议以“互市”替代“屯田”——开放黑风城边贸,以盐铁换狼族牛羊,既省军费,又安边境。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第二天交给刘驹。
“给……给周公公……”
他结结巴巴地说。
“说……捡的……”
刘驹接过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揣进怀里走了。
三天后,朝会上,南宫啸再次呈上了一份“民间策”——“北境互市论”。
乾景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九皇子的屯田策和这份互市策放在一起对比,沉吟良久,最终朱笔一挥:
“互市策,准。”
九皇子的屯田计划,第二次被“民间高人”截胡。
消息传到九皇子府时,欧阳天策正在书房里擦拭他最心爱的玲珑棋局。
听完门客的禀报,他愣了三息,猛地将棋盘掀翻在地。
白玉棋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黑白分明,像碎了一地的眼珠子。
“又是他!又是该死的‘民间高人’!”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书案,砚台砸在墙上,墨汁飞溅。
“给我查!给我查!查不出来,你们全部给我滚到北境去喝西北风!”
铁熊和铁牛站在角落里,头低得快要缩进脖子里。
李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绿萼和绿纱互相抱着胳膊,脸色惨白。
此时,冷宫的天井里,欧阳智雄正蹲在枯槐下面,用草茎拨弄一窝新搬来的蚂蚁。他的眼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叮——】
【检测到宿主再次成功截胡“天命之子”关键机缘】
【目标:九皇子欧阳天策。
截胡内容:北境屯田方略。
气运值+1200】
【当前气运值:1500】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脸上的傻笑没有变。
他用草茎把一只蚂蚁轻轻拨到左边,又拨到右边,嘴里念叨着:
“你……你走这边……你……你走那边……”
蚂蚁队伍在水洼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他看得津津有味,像个真正的傻子。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了。
九哥的屯田策二次被截,他一定气急败坏。
气急败坏的人,会犯错。
而犯错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人“递刀”的时候。
“九哥,”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的刀,我已经帮你磨好了。
什么时候递给你,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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