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主入口的铁皮围挡原本已经修好，预留出车辆进出的大门通道。此刻通道被几十号人堵死。他们统一穿着蓝色工装，安全帽戴在头上，有的人手里攥铁锹，有的人扛着钢管，还有几个人推着崭新的围挡材料，看样子是打算就地重新分割场地。
清颜集团这边的项目组人员，全都被拦在大门内侧，进退不得。现场总监老陈，五十多岁，做工程几十年，见过不少难缠的分包纠纷，此刻脸色铁青，拿着一叠盖着红章的文件，正在和为首的工头对峙。
“这片地块是我们通过公共土地交易中心公开竞拍拿到，土地权属清晰，拆迁和场地平整总包单位是清颜集团。所有施工手续齐全，政府备案完整。你们没有总包方的分包授权，无权私自进场占位！立刻撤走！”
老陈的声音很大，但是对面那个领头的工头，满脸横肉，脖子粗短，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嗤笑一声，底气十足。
“手续齐全？我们也有手续！” 工头抬手拍了拍口袋里一张纸，“你们竞拍拿的是土地开发权，是盖楼的权利。但是这片片区的配套杂活、渣土清运、旧房拆除，早就被我们老板提前签约承包了。土地是你们的，但是清运拆房的活归我们。你们想开工，要么把这一块分包给我们，要么别想进这个大门！”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实际上是强词夺理。是本地工程圈流传已久的灰色套路。很多旧城改造项目，土地还没正式竞拍，地头势力就提前找各种关系，和某些中间人签下一纸私下协议。协议没有经过总包单位确认，不走公开招标，没有住建备案，纯粹是一张私下的约定。等开发商拿下地，准备进场施工的时候，施工队直接堵门，强行索要工程。
同意分包，就要接受远高于市场价的报价，利润被硬生生啃掉一大块；不同意，对方就持续堵门，工程一天不开工，资金利息、人员窝工损失，每天都在滚雪球。拖得久了，开发商耗不起，最后只能被迫妥协。
陆沉推开商务车车门，率先下车。许清颜跟在后面走下来，林晚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平板，一边接收现场人员传来的短视频，一边持续和城管部门的联络人保持通话。
陆沉目光快速扫过人群。这些工人大部分是临时召集来的，看着凶悍，但眼神里没有那种亡命的狠劲，大多只是为了日结工钱过来撑场面。但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寸头男人，双手抱胸，安静看着场内对峙，不多说话，也不上前。
是刀哥手下那个寸头。
陆沉低声对许清颜说：“刀哥的人在暗处压阵，稳住这些工人。幕后出钱的是周恒。周恒早在竞拍失利的第一时间，就预判我们一定会全力推进城东项目。他提前花钱找中间人，签下这份所谓的承包协议，买通这批施工队。目标就是卡死施工入口，让项目寸步难行。”
周恒没有亲自露面，甚至连他公司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这份私下协议上。所有链条全部外包，一层一层隔开。就算最后出事，追责只能追到工头和外包公司，很难直接牵连到周恒本人。
不打架，不骂人，不造谣。披着 “工程分包纠纷” 的外壳，制造现场僵局。这种事情定性很麻烦，报警过来，很多时候会被判定为经济纠纷，劝双方协商调解。一旦陷入无休止调解，工期就被拖死。
赵虎带着十多个安保队员赶到，有序散开，不往对方人群里面硬冲，分散站在围挡四周，手机、运动相机全部打开，多角度录像取证。
“陆先生。” 赵虎快步走到陆沉身侧，压低声音，“这帮人分工很清楚，一部分堵大门，一部分准备往里面搭围挡分割场地。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搭建，后续清理起来更麻烦。”
“我知道。” 陆沉点头，缓步向前，穿过清颜项目组的工作人员，走到工头面前。
工头看见陆沉走过来，抬眼打量他。陆沉穿着简单黑色外套，没有穿西装，看着不像大老板，也不像工地管理人员，身形挺拔，眼神沉静，没有怒气冲冲的样子。
“拿出你们的承包合同、甲方授权文件，还有分包工程的公开招标凭证。” 陆沉声音冷静有力，穿透现场嘈杂人声，“城东改造是市级重点项目，所有分包工程，必须经过总包方清颜集团审核备案，报送住建部门。没有总包确认，任何私下签的协议，在法律层面全部无效。”
工头脸色一变，依旧嘴硬：“我们已经签了合同，白纸黑字！凭什么不算数？你们别拿法律吓唬人。想动工，活就得交给我们。要么给钱，要么停工！”
“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强行揽活。” 陆沉目光稳稳盯着他，“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全员撤场。拒不撤离，我们立刻联系住建、城管、公安三方联合执法，按恶意阻挠重点工程、非法侵占施工场地立案处置。”
这和普通住户纠纷不一样。旧城改造属于市级重点民生工程，恶意侵占项目建设用地、阻挠重点工程施工，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触及行政乃至刑事红线。一旦立案，就不是调解那么简单。
工头心里其实清楚这一点，只是背后有人许诺高额报酬，还有刀哥在暗处撑腰，硬着头皮撑场面。他梗着脖子吼：“你少吓唬人！我们有人撑腰！”
“你的撑腰人，不敢站到阳光下。” 陆沉视线微微偏移，看向槐树阴影里那个寸头，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工头听见，“刀哥不敢露面，周恒不敢亮身份。他们花钱雇你们来堵门，事成拿好处。一旦立案追责，他们会第一时间切断联系，所有锅，全部是你们这群在前面的人背。没人会保你们。”
字字戳在最现实的地方。
这些被临时召集的工人，出来干活只为赚工钱，没人愿意为别人的恩怨承担法律责任。他们可以来站场，但是不想拘留、留案底。人群里面开始响起小声的议论，不少人互相看了看，手里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人心，开始松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
原本整齐的队伍，慢慢变得松散。有人悄悄往后挪脚步，打算找机会溜走。槐树底下的寸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本来是过来压阵，防止工人溃散，可他不敢上前对峙，一旦入镜，录像取证之后，他的身份会直接被锁定。
他知道，局面撑不住了。
寸头悄悄转身，沿着巷子往远处退，悄无声息撤离，直接弃车保帅。
靠山消失的瞬间，工头心里那股底气彻底崩了。他左右环顾，工人眼神动摇，没人愿意继续硬扛。他咬着后槽牙，狠狠低吼一声：“撤！”
一声令下，几十名工人放下工具，乱糟糟收拾东西，登上停在巷子深处几辆面包车。引擎接连发动，车子快速驶离片区。短短片刻，刚才堵死大门的人群，一哄而散。
围挡前面，只剩下散落的钢管、铁锹，还有没来得及铺开的彩钢板。
大门通道，重新空了出来。
项目组的工作人员长长松了一口气。老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许清颜面前：“许总，多亏你们及时过来。要是让他们把场地分割掉，后面麻烦就大了。”
许清颜微微颔首：“不能掉以轻心。这只是周恒打出的第一波现场牌。堵门揽活失败之后，他不会就此收手。他最擅长利用普通住户，制造群体矛盾。一旦形成群体性聚集，舆论会被引爆，项目有被责令停工调解的风险。”
陆沉走到许清颜身边，目光望向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子：“没错。硬堵门是第一招。这招失效，下一招，就是煽动住户，制造群体裹挟。周恒清楚，只要能把住户推到我们对立面，我们就算手续齐全，也很难继续推进施工。群众舆情，是他手里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林晚一边整理刚刚录下的全部视频，一边忧心忡忡开口：“这些老住户很多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对拆迁本身就敏感。如果有人在里面刻意挑唆，歪曲补偿政策，很容易被煽动起来。而且很多老人不会分辨短视频真假，很容易被剪辑过的视频误导。”
“所以我们要提前布置。” 许清颜思索片刻，有条不紊安排，“第一，临时接待点增加两名法律顾问，现场坐班，随时接待住户咨询；第二，把所有补偿明细、评估测算依据，投到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第三，安排本地的社区工作人员配合我们，入户走访，主动答疑，提前化解疑问。所有入户沟通全程留痕，保持耐心，绝不产生争执。”
指令一条条下达，项目组快速行动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冲突暂时平息，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恒坐在自己办公室，手下把现场情况汇报上来。听完工人队伍被迫撤场的消息，周恒端着咖啡杯，手指紧紧捏住杯壁，指节泛白。
“陆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寒意翻涌，“每一步，都被他预判到。”
他本来以为，强揽工程堵门这一招，至少能拖住工期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解。明牌的手段接连失效，他剩下的选择越来越少。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声音压得很低。
“按原定方案，启动下一步。找可靠的人，进片区，接触住户。重点找对补偿心存疑虑的老人。把话传出去。记住，不要动手，只讲道理，只诉苦。安排人录像，准备短视频素材。”
挂掉电话，周恒靠在宽大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滨海市繁华的天际线。
既然灰色堵门行不通，那就掀起群众的舆论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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