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正盛，老城区空气闷沉沉的，老式居民楼之间几乎没有遮阴的大树。拆迁临时接待点就在片区中心，一间由旧社区活动室改造而来的平房，门口摆着长条桌椅，大屏幕立在屋檐下，循环播放公示文件。
接待点的工作人员，原本正在接待陆续上门咨询的住户。忽然，巷子深处传来嘈杂人声，一波又一波人，慢慢朝着接待点聚拢过来。
一开始只是十几个人，没过多久，人流持续增加，最后聚集了上百人。大部分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有少数中年男女混在人群当中。有人举着提前打印好的横幅，红底白字，上面写着煽动性的话语。还有两个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接待点，持续拍摄。
口号此起彼伏响起来，嘈杂的声浪，在老巷子里来回回荡。
“强制拆迁，欺压百姓！”
“补偿标准暗箱操作，欺负老实人！”
路过的居民纷纷停下脚步围观，有人拿出手机拍摄短视频，随手就发到本地短视频社群。剪辑的人早就想好怎么做：只拍人群激动的画面，不播放公示文件，隐去前因后果，只保留 “开发商欺压老百姓” 这一个故事。
这是精心组织过的聚集，不是住户自发的情绪爆发。
带头的几个人，反复向周围老人灌输：清颜集团给的补偿压得很低，评估公司被收买，很多本该算进去的面积，都被偷偷扣掉。早点签字吃亏，只要大家抱团坚持不签字，开发商扛不住资金压力，最后只能提高补偿。
这些说法，全部都是刻意编造出来的谣言。但对于一辈子住在老房子、很少接触法律和征地政策的老人，这种说法很容易钻进心里。他们担心自己吃亏，害怕被人蒙骗。当身边一群同龄人都在说同样的话，恐慌感会成倍放大。
人心一旦被恐慌裹挟，理性就很难站住脚。
项目组的工作人员看见人群涌过来，心里一紧，没有贸然上前争辩。大家都清楚，这种场面最忌讳言语冲突，一旦争吵，或者肢体发生接触，镜头立刻捕捉片段，断章取义。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传到网上之后，清颜集团立刻就会被钉死在无良开发商的标签上。一旦舆情发酵，主管部门会介入，项目极有可能被勒令暂停，等待调查。这正是周恒想要看到的结果。
老陈赶紧联系许清颜，同步现场情况。
赵虎带着安保队伍赶到，迅速在接待点门口拉起警戒。所有人记住指令：只维持秩序，全程录像，绝不主动推搡，不和群众争吵。摄像机多角度架设，把现场全部画面完整记录，留存原始素材，不剪辑，不删减。
“陆先生，人群情绪越来越激动，有几个人带头往接待点大门冲！” 赵虎快步找到陆沉，低声汇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陆沉站在侧面，目光快速扫过整个人群。他一眼分辨清楚，人群分成几层。最前面三个中老年，是带头喊话挑事的；中间是被鼓动起来的普通住户，大多半信半疑；最后面两个拿手机拍摄的，是专门负责采集素材的人，也是周恒安排的执行者。
他快速下达指令：“安保守住大门，守住接待点里面的工作人员，绝对不能发生肢体冲突。技术人员把大屏音量调大，继续循环播放全套备案文件、补偿明细、政府批复。社区的工作人员上前，温和安抚普通住户。我去和带头的三个人对话。”
说完，陆沉迈步，独自走进人群。
周围人声鼎沸，嘈杂的呼喊声不断传来。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高声质问，有人起哄。陆沉没有提高音量嘶吼，稳步走到三个带头的住户面前，站定。他的声音沉稳，穿透力很强，压过周遭嘈杂，清晰传到周围人的耳朵里。
“三位长辈，你们说补偿不公、强制拆迁。麻烦指出来，具体是哪一户，房屋哪一块面积评估错了，哪一项补偿漏算。我们现场拿出评估档案，现场核对，现场答复，现场公示。有问题，我们立刻登记，按政策复核。”
这一句话，直接把难题抛回去。
三个带头的人，瞬间卡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闪。
他们根本说不出任何真实存在的具体问题。他们没有真的被克扣补偿，甚至很多人的房子评估报告都还没有出。他们只是被人私下许诺，只要带头过来聚集闹事，事成之后有一笔酬劳。他们要做的就是煽动情绪，不需要准备真实的证据。
人群里安静了一小片。很多围观住户，竖起耳朵等着听是哪里存在不公。
“说不出来具体问题，那就是不实传言，造谣闹事。” 陆沉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指责怒骂，“你们聚众围堵重点工程接待点，煽动群体对立，传播虚假信息。一旦项目因为持续闹事停工，回迁安置时间往后拖，受损的不是清颜集团，是这片片区几百户等着回迁的住户。你们煽动大家来闹事，耽误所有人的回迁。”
他转过身子，面向周围所有围观的住户，抬高声音，让更多人听见。
“所有补偿标准、回迁方案、安置房源，全部公开透明，经过主管部门备案，随时可以查阅核对。真心有疑问，我们逐条答疑，登记诉求。但是，被别人雇佣、刻意带头造谣闹事的人，我们全程取证，证据会移交派出所，依法追究责任！”
人群开始分化。
很多老人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他们最关心的，说到底不是口号，是自家房子，补偿多少钱，什么时候能搬进新房子。如果持续闹事，项目停工，回迁遥遥无期，吃亏的是自己。
不少人心里的疑虑慢慢压下去，脚步向后挪动，慢慢退出聚集的人群。起哄的声浪一点点减弱。
三个带头的人，一下子孤立站在原地，周围人慢慢散开，压力全部落在他们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足无措，再也喊不出口号。
人群后方那两个拿着手机录像的人，看见局势反转，知道这段素材没法拿去剪辑抹黑，拍出来的内容不能用。两人对视一眼，收起手机，打算悄悄溜走。
“留住他们！” 陆沉低声吩咐赵虎。
安保队员立刻分头包抄，在巷子口拦住两个人。手机当场收缴，点开相册和聊天软件。里面存着剪辑脚本、预设的煽动话术，还有幕后联系人发来的任务安排、酬劳约定。完整证据，当场查获。
铁证到手。
一场足以毁掉整个项目的群体性舆情危机，就这样被瓦解。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去，几个挑事的人被移交给赶来的民警，带回派出所做笔录，固定证据。
许清颜站在接待点屋檐下，看着人群散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刚才那短短几十分钟，每一秒都悬着心。一旦场面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站在一旁，翻看刚刚收缴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脸色凝重：“许总，这些人是通过中间人联系，承诺事成之后给钱。全程避开周恒和恒远资本，链条隔得很远。”
“周恒不会留下直接证据。” 许清颜轻声说，“他习惯躲在幕后，让一层一层的中间人冲在前面。就算抓到这些执行者，也很难直接把罪责钉在周恒头上。”
远在恒远资本办公室，周恒一直在刷本地短视频平台，等着看引爆的负面视频。他看着零星几条短视频发出去，又很快因为内容不实被下架，评论区还有知情人解释政策。预想之中的舆情风暴，没有到来。
他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堵门揽活失败，煽动住户聚集造谣，又被当场破局。两套准备许久的招数，接连落空。
周恒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捏紧手机，指节发白。他谋划这么久，层层加码，舆论、股东、工地堵门、群众聚集，所有灰色手段全部打出去，却一次次被化解。
软的、灰色的、打擦边球的办法，全都失效了。
办公室里安静很久，周恒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既然软招、灰招都拦不住。那就来硬的。”
他不想再继续在工地、舆论上慢慢拉扯。那样太慢，消耗大量资金，还会不断留下证据。他要直接从根源上，终结这场博弈。只要许清颜没法继续主持城东项目，一切麻烦，自然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心底疯狂生长。
他拨通电话，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安排下去。找那个司机。等她开完住建的专项会议，回城那段城郊快速路，动手。记住，不要正面猛烈撞击，制造交通意外的假象。不留直接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低声应下。
一条凶险的杀机，已经在路上悄然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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