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点出现在第五天早上。
周铁生检查回收的卡奥斯碎片时发现的。他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放在台钳上,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模型展开。一百零五层。第七十二层空腔完整。但碎片外缘——有一个点。针尖大小。灰白色的表面上,一个深灰色的点。
推演核心放大。
点不是平的。是凹的。往下陷了零点零一毫米。周铁生拿手指摸了摸。光滑的表面到这里突然粗糙,像细砂纸。推演核心自动比对——这不是外力损伤。表面没有被撞击的痕迹。也没有烧灼。这个点是——从里面往外长的。
他换了一块碎片。也有点。再换一块。也有点。三块碎片。三个点。位置不同。但全在表面。推演核心模拟——如果继续发展,这些点会扩大。会连成片。会——吃掉碎片表面。
周铁生把碎片收起来。去库房。
库房在修械棚后面。铁皮棚,比修械棚还小。门没锁。里面堆着材料——钢管、钢板、铜线、旧电机。周铁生翻了一圈。找废铁。
他从废料堆挑了一块铁皮。上周捡回来的。放在架子上。今天拿起来看——上面有点。灰白色的。针尖大。十几个。散布在铁皮表面。
周铁生把铁皮翻过来。背面也有。更密。
他放下铁皮。推演核心高速运转。三维模型铺开。铁皮表面——斑点分布。疏密。大小。方位。推演核心模拟——斑点的扩散方向。从中心往外。中心是一个点。更大。更深。
这不是锈。
周铁生去修械棚。老焊在台钳前面焊东西。焊枪的火花溅了一地。周铁生把铁皮放在台钳旁边。
“老焊。看这个。”
老焊摘下面罩。看了一眼铁皮。拿起来翻了个面。
“锈了。”
“不是锈。”
老焊眯眼。把铁皮凑近看。铁皮表面的斑点密密麻麻。灰白色的。
“斑点。”老焊说,“废铁都这样。”
“这不是锈斑。”周铁生拿过铁皮,指着一个斑点。“锈是往外鼓的。这个是往里陷的。”
老焊把铁皮拿回去。用手指甲刮了一下斑点。表面粉末掉下来。老焊把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味。”
“推演核心——”周铁生停住。“我看着像是从里面往外长的。”
老焊把铁皮放下。看了周铁生两秒。然后从耳朵后面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上报。”
周铁生去了马强那里。马强在修械棚外面抽烟。周铁生把铁皮递过去。
马强看了一眼。“斑点。铁皮放久了都这样。”
“不是锈。”
马强把铁皮翻来翻去。然后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掉下来。马强搓了搓手指。粉末滑,细。
“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周铁生说,“但不是锈。锈不往里面长。”
马强把铁皮扔回来。“你跟瘸腿李说。库房的事归他管。”
周铁生去瘸腿李那里。瘸腿李在登记处。木头假腿搁在桌子横档上。周铁生把铁皮放在桌上。瘸腿李低头看了一眼。
“库房领的?”
“废料堆。”
“废料堆的东西不归我管。”
“不是东西的事。”周铁生指着斑点。“这个点。往里面陷的。锈是往外鼓。这个往里陷。而且扩散速度快。三天前这块铁皮上没有点。今天就有了。”
瘸腿李拿起铁皮。凑近看。然后放下。
“知道了。”
“上报吗?”
瘸腿李看了他一眼。“报给谁?库房的事报给收容点主任。主任这两天去后方开会了。回来再说。”
周铁生把铁皮拿回来。
“小题大做。”瘸腿李说。不是骂。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废料堆里全是锈铁。有斑点正常。”
周铁生没再说话。他把铁皮收好。回了修械棚。
老焊还在焊东西。周铁生把铁皮放在台钳上。拿出纸笔。开始画。
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模型铺开。铁皮表面的斑点——数量、位置、深度、扩散方向。他画了第一张图。斑点分布图。然后画第二张——放大。单个斑点。剖面。往里陷的形状。然后画第三张——推演核心模拟扩散。三天前的状态。今天的。七天后的。十四天后的。一个月后的。
一个月后,铁皮会被吃穿。
周铁生把图纸叠好。压在工具箱下面。老焊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周铁生又去废料堆。这次他带了工具箱。翻。
找了五块废铁。不同位置。不同材质。全部有斑点。灰白色的。针尖大。分布密度不同。但方向一致——从中心往外扩散。推演核心自动比对——五块废铁上的斑点扩散速率一致。每天零点零一毫米。不快。但不停。
他把废铁带回修械棚。排成一排。推演核心生成三维对比模型。五块废铁。五个中心点。扩散方向。周铁生看着脑内的模型。慢慢清晰。
中心点在废料堆东南角。三块卡奥斯碎片的位置。斑点从那里往外扩散。
周铁生把模型收起来。坐在台钳前面。推演核心还在运转。后脑勺微微发烫。
外部广播响了。下午的真相广播。男声。
“真相广播,每日第三次。沿海工业区设备异常。沪上三号钢厂、新港造船厂、东都精密仪器厂相继报告:生产线金属部件出现不明斑点。设备异常。联合政府已派专家组前往调查。目前原因未知。提醒所有工业设施加强监测——”
周铁生站起来。
老焊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焊把烟掐灭。周铁生拿起铁皮。上面的斑点——灰白色。针尖大。和广播里说的一样。
“沿海。”老焊说。
“沪上。新港。东都。”周铁生说,“全在沿海。”
老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他记的武器编号。日期。数量。但今天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周铁生凑近看——老焊写的。日期。三天前。内容:库房废铁出现斑点。初始检测为锈蚀。未上报。
“你没上报?”
“报了。”老焊把本子收回去。“马强说小题大做。瘸腿李说等主任回来。”
“和沿海一样。”
老焊没接话。他走出修械棚。周铁生跟出去。外面天还亮着。探照灯没开。老焊站在棚门口。看着远处。废料堆的方向。铁丝网外面。卡奥斯侦察机今天还没来。天很静。
“你那个推演——”老焊没回头。“能算出扩散速度?”
“能。”
“多久?”
周铁生想了一下。推演核心自动运转。铁皮。废料堆。五块废铁。斑点扩散速率。零点零一毫米每天。吃穿一块铁皮。三个月。
“三个月。”
老焊转身。看着周铁生。
“三个月之后呢?”
周铁生没说话。推演核心自动模拟。斑点吃完废铁皮。吃枪。吃炮。吃装甲。吃城市。金属慢慢烂掉。从表面开始。一层一层往里陷。不会碎。不会断。只是——被吃掉。像锈。但比锈慢。比锈深。比锈看不见。
三个月吃完铁皮。一年吃完枪管。三年吃完城市。
周铁生把铁皮放进口袋。回修械棚。坐在台钳前面。图纸摊开。重新画。推演核心自动运转。斑点。扩散。金属。城市。全画。
他画到天黑。画了十张图。叠好。压在工具箱下面。顶针旁边。信旁边。
外面广播停了。探照灯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铁生躺到上铺。闭上眼。推演核心还在转。斑点。扩散。沿海。库房。老焊的本子。瘸腿李的话。马强的话。所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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