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后面的废料堆比锦城的大三倍。
铁丝网围了一圈，但网破了几个大洞，人钻得进去。废料堆成山——报废枪管、锈弹匣、弯刺刀、碎零件、旧电机、烧穿的电路板。堆了不知道多少年。风吹日晒，铁锈味浓得呛人。
周铁生站在网外看。推演核心自动运转。脑内三维模型铺开——废料堆的体积、密度分布、金属种类。表面一层全是废铁。往下两米，有铜。再往下，有合金钢。最底层——推演核心停了一下——有东西。信号不对。
卡奥斯残骸。
周铁生钻过铁丝网。碎铁片刮了一下裤腿。他往里走。脚踩在废料上，嘎吱响。推演核心实时扫描——脚下五米范围内，卡奥斯碎片信号最强。在废料堆东南角，压在一堆报废枪管下面。
他蹲下来开始翻。
第一层，报废枪管。十几根，锈得粘在一起。推演核心扫了一眼——全是普通钢材。没用。扔到旁边。
第二层，旧电机。外壳锈穿，线圈还在。铜的。周铁生拆了一根。铜线绕紧，排得密。能用。收进包里。又拆了一根。两根够用一段时间了。
第三层，碎零件。螺丝、垫片、销钉。混在铁锈和泥里。周铁生用手拨。推演核心自动筛选——能用的挑出来。生锈的扔。
翻到最底层。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不规则的。表面粗糙。推演核心自动运转——卡奥斯残骸。尺寸比拇指盖大。比锦城那块大一圈。
周铁生把它挖出来。灰白色。表面有烧灼痕迹。边缘断面露出内部结构。推演核心扫了一眼——一百零五层。和锦城那块一样。但更完整。第七十二层的空腔没有被破坏。
他把残骸收进口袋。继续翻。底下还有。一块。两块。三块。全是碎片。大小不一。周铁生一块一块摸过去。推演核心自动比对——这些碎片来自同一个母体。被炸碎的。炸碎的时间——推演核心模拟腐蚀速率——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昆仑站外围那次交火？或者更早？
周铁生把碎片全收进口袋。口袋鼓起来。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然后他看到了。
废料堆旁边有一条小路。踩出来的。通向铁丝网外面。路上有拖痕。不是人走路踩的。是重物拖过去的痕迹。推演核心自动分析——拖痕宽度、深度、土壤压缩程度。拖的是箱子。或者架子。或者——枪架。
周铁生沿着拖痕走。出了铁丝网。绕过库房。后面是一排废弃集装箱。门锁着。但推演核心自动扫描——第二个集装箱里有金属信号。密集的金属信号。枪。至少十把。
周铁生停住。
他蹲下来。推演核心高速运转。集装箱里的金属分布——十到十五把枪。还有弹药。还有工具。还有——有人。呼吸声。两个。在里面。
周铁生没动。他蹲在集装箱后面。等。推演核心帮他算好——如果对方出来，先看到他的角度。逆光。对方会愣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够跑。
集装箱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一个瘦，一个壮。瘦的手里提着一把电磁步枪。壮的扛着一个弹药箱。两个人往修械棚方向走。推演核心自动记录——武器编号。弹药箱标记。全是收容点的库存标记。偷的。
周铁生等他们走远。然后从集装箱后面出来。绕着废料堆往回走。路上碰到老焊。
老焊蹲在废料堆旁边抽烟。烟灰掉在泥里。他抬头看了周铁生一眼。
“翻到什么了？”
“铜线。几块碎片。”
老焊把烟掐灭。“废料堆的东西，库房登记过吗？”
“没有。”
“那就不算偷。”老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但有人不这么想。”
周铁生看着老焊。
“什么意思？”
老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周铁生凑近看——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是记录。武器编号。日期。数量。从收容点库房流出去的。不是官方记录。
“谁写的？”
老焊把纸条收回去。“我写的。三个月了。从锦城开始记。”
“为什么？”
老焊把本子塞回口袋。“你不是第一个发现废料堆有东西的人。瘸腿李知道。马强知道。但没人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管的人第二天就调走了。”老焊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废枪管，在手里转。“收容点需要这些枪。后方的配给不够。有人从废料堆翻废铁，修好了，偷偷卖。买的人是谁？前线的兵。他们拿命换枪。没有枪，他们拿什么打？”
周铁生没说话。
老焊把枪管扔回废料堆。“你翻到的东西，自己收好。别声张。你画你的图。修你的枪。别的事，别管。”
周铁生回修械棚。天已经暗了。台钳上还摊着白天没修完的报废枪。他把口袋里的铜线和碎片掏出来。铜线收进零件箱。碎片排在台钳上。三块。大小不一。但拼在一起——推演核心自动拼接——三个碎片能拼成一个完整圆形。直径约七厘米。什么武器上的？推演核心分析几何形状——曲率、边缘断口、内部层结构。某一种卡奥斯武器。比侦察机的碎片更高级。
周铁生拿了一块碎片。放在掌心。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一百零五层。第七十二层。空间弯曲。完整版。没有被破坏。能量腔体完整。十二个微孔通畅。
鼻血流下来。后脑勺烫。这次他没停。继续解析。碎片内部有信号残留。微弱的。推演核心放大分析——信号频率。二百三十一赫兹。和侦察机一样。但脉冲模式不同。更长。更慢。像是在——
记录。
周铁生把碎片放下。擦了鼻血。
有人在记录。卡奥斯在记录什么？记录人类。记录武器。记录异常信号。包括他的弹壳干扰。包括他的线圈改向。包括他修好每一把枪的数据。
他想起孙虎的话。卡奥斯在收集技术人才的信号。猎杀阶段。定点清除。不是随机。是有目标的。
他修过的每一把枪。每一把改良武器。每一次弹壳干扰。全部被记录。被分析。被标记。
后脑勺又烫了一下。
周铁生把三块碎片收进工具箱。压在顶针旁边。信旁边。图纸旁边。工具箱盖好。
外面广播响了。晚上的《WRD晨报》。
“猎杀阶段第54天晚间汇总。技术人才损失率持续上升。近期发现多起技术人才被跟踪案件。联合政府提醒所有保护序列人员：如有异常信号接触，立即上报。卡奥斯正在收集人类技术信号。任何异常频率——”
周铁生把广播关掉。声音断了。修械棚安静下来。铁皮顶的滴水声。探照灯从缝隙扫过的光。刘二在集装箱里打呼噜。远处，卡奥斯侦察机的嗡嗡声掠过。231赫兹。
他坐在台钳前面。图纸摊开。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今天翻到的碎片。偷枪的人。老焊的纸条。瘸腿李的话。马强的话。所有东西在脑内翻滚。拆解。分析。关联。
谁在偷枪。谁在买枪。谁把图纸扔进厕所。谁在记录技术人才。谁在标记异常信号。
推演核心把信息铺开。三维模型生成。收容点的关系网。箭头。连接。断点。周铁生看着脑内的图。慢慢清晰。
有人不想让他画图。有人不想让他修枪。有人盯着他的工具箱。
后脑勺烫得厉害。鼻血又流下来。他擦了擦。
周铁生拿起笔。画。推演核心在脑内跑完一万次模拟。齿轮。击发机构。弹壳干扰。能量折叠。全画。画完。叠好。压在工具箱下面。
他躺到上铺。闭上眼。推演核心还在转。三块碎片。一百零五层。第七十二层。信号。记录。猎杀。
他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卡奥斯在记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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