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械棚的早晨从锉刀声开始。
周铁生蹲在棚后靶道，把那把报废枪拆到最后一颗螺丝。枪托螺丝是反扣的，马强没看出来，赵大柱也没看出来。推演核心扫一眼就知道——反扣螺纹，逆时针拧紧。三秒拆开。
枪托空了。里面塞着一团油纸。
周铁生把油纸抖开。包着三颗子弹。手工复装的，弹壳回收过，底火换过。弹头上刻了一个字：李。
瘸腿李的私货。
周铁生把子弹揣进口袋。枪托装回去。拆别的零件。
远处传来卡奥斯侦察机的嗡嗡声。很轻，像马蜂在铁罐里飞。周铁生没抬头。推演核心自动记录——声源方位东北，距离约四公里，频率231赫兹。和昨天一样。
侦察机每天同一时间经过。同一频率。同一条航线。
周铁生把枪管架上台钳。手指搭上去。推演核心自动生成爆炸图。膛线磨损度百分之七十三，弹膛膨胀零点五毫米，枪机导轨偏差零点三毫米。全废了。修不如换。
但他没换。
他拿出昨天捡的卡奥斯碎片，拇指盖大小，灰白色。放在灯下看。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三维模型生成。
一百零五层。从外到内，一层一层铺开。陶瓷基复合材料。二十面体晶体。金属泡沫。能量导流层。每一层有不同功能，但组合在一起——像一个活的东西。不是机器。机器不会这样长。
周铁生盯着碎片。瞳孔放大。后脑勺开始发烫。
他拿起笔，在废纸上画。推演核心在脑内展开每一层结构，他照着描。第一层，陶瓷，耐高温。第二层，晶体，导能。第三层——
鼻血流下来。滴在纸上。
周铁生没擦。继续画。画到第五十二层的时候，后脑勺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按着。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画。
画到第七十二层。那个微小空腔。昨天看到的结构。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机械运动。是某种——能量。推演核心无法解析。空腔的几何形状不对。三维坐标系在空腔内失效。像是——空间本身被弯了一下。
周铁生把笔放下。擦了鼻血。
外面有人喊：“周铁生——孙虎找你——”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图纸卷起来，塞进工具箱。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着墙。等了一分钟。走出去。
孙虎在收容点门口。旁边停着一辆旧越野车。车斗里蒙着帆布。
“上车。”
周铁生没问去哪。工具箱扔进车斗，人坐副驾驶。孙虎发动车。引擎声很大，排气管喷黑烟。
“昨天的图纸。”孙虎说，“我看了。”
“嗯。”
“有件事我想不通。”孙虎单手打方向，“你修枪修了九年。没人教你逆向工程。没人教你材料学。没人教你能量流分析。你哪来的图纸？”
周铁生看着前面的路。
“看出来的。”
“看出什么？”
“枪管里的结构。”周铁生说，“线圈怎么绕，散热片怎么摆，螺丝怎么拧。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图纸。”
孙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能看到？”
“能。”
孙虎没再问。车开进死区边缘。路两边灰白色。腐蚀剂残留把土地烧得像盐碱地。废车壳，锈钢筋，枯树。没有活的东西。
车颠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废弃检查站。孙虎下车，掀开帆布。车斗里是一块东西。
卡奥斯残骸。
不大，脸盆那么圆。表面坑坑洼洼，烧灼痕迹。边缘有一处断面，露出内部结构。
“侦察机碎片。”孙虎说，“上个月打下来的。WRD分析报告没出来。你帮我看看。”
周铁生蹲下来。手指搭上残骸表面。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三维模型生成。
一百零五层。完整展开。每一层的厚度、材质、结构——全部铺开。比碎片清晰十倍。陶瓷层有热障涂层，晶体层有导能矩阵，金属泡沫层有自修复网络。第七十二层的空腔——完整版。一个二十面体腔体，十二个顶点各有一个微孔。能量从微孔进出。空腔内部——
空间弯曲。
周铁生看到了。
空腔内部的三维坐标系是扭曲的。像一个被攥过的纸团。展开之后，路径长度比表观距离长得多。能量在里面走一圈，实际路程是直线的一百七十倍。这就是为什么卡奥斯武器能存储那么多能量——空间本身被折叠了。
“怎么样？”孙虎问。
周铁生站起来。擦了鼻血。
“第七十二层。”他说，“有个空腔。里面空间是折叠的。能量储存效率是地球最高电容的一百七十倍。”
孙虎愣住。
“你怎么知道七十——你数过？”
“数过。”周铁生说，“从外面数到里面。一百零五层。第七十二层是能量核心。”
孙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WRD内部文件。标题：“卡奥斯残骸分析报告·第47号”。结论栏写着：“内部层数未知。能量核心位置未知。建议进一步拆解。”
孙虎把文件收起来。
“这份报告是WRD一百多个工程师干了三个月的成果。”
“嗯。”
“你用了多久？”
周铁生想了一下。
“没多久。”
孙虎深吸一口气。他走回越野车，从驾驶座下面抽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报废的电磁步枪。枪管弯了，枪托断了，弹匣卡死。
“WRD报废标准。这把枪判定为‘无法修复’。”孙虎把枪递过来，“修好它。三天。”
周铁生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修好了呢？”
“修好了，我带你走。”孙虎说，“秦岭。WRD总部。”
周铁生把枪夹在腋下。
“不用三天。”
孙虎看着他。
“一天。”周铁生说，“明天这时候来取。”
孙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上车。发动。排气管喷黑烟。走了。
周铁生抱着报废枪走回修械棚。路上碰到赵大柱。赵大柱看了一眼他腋下的枪。
“孙虎给你的？”
“嗯。”
“修好了能去WRD？”
“嗯。”
赵大柱沉默了一下。
“你去了，还回来吗？”
周铁生没回答。他走进修械棚，把枪放在修枪台上。手指搭上枪管。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爆炸图铺开。枪管弯了——不是受力弯的，是材料本身变形。枪托断了——断口有旧裂纹。弹匣卡死——弹簧和卡榫全锈在一起。
他拿出纸笔。画。
推演核心在脑内模拟修复方案。枪管校直需要反向预弯，角度零点七度。枪托补强需要嵌入一根钢条，位置在握把内侧。弹匣需要换弹簧，用废料堆捡的旧电机弹簧。
他把枪拆开。每一步推演核心都自动给出最优顺序。先拆弹匣，再拆枪机，最后拆枪管。顺序错了会卡死。三分钟拆完。
零件铺了一台。
赵大柱站在门口看。马强也来了。瘸腿李拄着拐站在外面。
周铁生拿起枪管。架上手动校直机。推演核心实时监控弯曲度。每压一下，脑内更新一次数据。压了十七下。直了。误差零点零二毫米。
赵大柱倒吸一口气。
周铁生拿枪托。断口清理干净。从废料堆找了根铁条。推演核心算好长度和厚度。锉。磨。嵌进去。试拉。稳了。
弹匣弹簧。拆旧电机。铜线绕。推演核心模拟两万次压缩循环。够用。
装枪。试射。
第一发。响。
第二发。响。
第三发。连发五发。全响。弹着点聚成两指宽。
马强没说话。赵大柱没说话。瘸腿李没说话。
周铁生把枪靠在墙边。擦了擦手。推演核心还在转。后脑勺还在烫。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残骸。放在掌心。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一百零五层。
第七十二层。
空间弯曲。
他闭上眼。脑内三维模型展开。能量从十二个微孔进出，在折叠空间里走一圈，实际路程是直线的一百七十倍。如果把这个结构用在武器上——能量密度可以提高一百七十倍。如果用在护盾上——防御效率可以提高一百七十倍。
如果用在——
鼻血滴下来。
周铁生睁开眼。用手背擦了擦。后脑勺烫得厉害。像有人拿烙铁按着。
外面广播响了。
“转播《WRD晨报》——猎杀阶段第49天。技术人才损失率持续上升。联合政府宣布加速技术人才转移计划。所有列入保护名单的人员——”
周铁生没听完。
他拿起笔。画。推演核心在脑内模拟能量折叠结构。一层一层。一百零五层。第七十二层。空腔。微孔。空间弯曲。
画到第二十张图的时候，天黑了。煤油灯快没油了。灯芯烧得只剩一点。
周铁生放下笔。图纸叠好。压在工具箱下面。顶针旁边。信旁边。
他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推演核心还在转。一百零五层在脑内旋转。
明天孙虎来取枪。修好了。能去WRD。
秦岭。
WRD总部。
周铁生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嘎响。外面探照灯的光从棚顶裂缝扫过。一明一暗。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祖母的顶针。铜的。磨得发亮。在黑暗里，顶针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周铁生握着顶针睡着了。外面，卡奥斯侦察机又掠过。231赫兹。推演核心在睡眠中自动记录。
后脑勺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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