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死区边缘。
孙虎下车,拿望远镜往灰白色地带看。镜片里一片模糊,腐蚀剂残留把空气都染浑了。他放下望远镜,从车斗里拖出两个帆布包。一个扔给周铁生。
“防毒面具。滤芯两小时一换。多了没有。”
周铁生接住。帆布包沉,里面除了面具还有一件旧防护服,肘部和膝盖打着补丁。他套上。防护服大了一号,袖口盖过手指。
孙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抬脚就走。
“跟紧。别踩亮的地方。”
周铁生跟在后面三步远。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死区在脑内展开三维模型。地面腐蚀程度分层。亮的地方是腐蚀剂残留浓度高的区域,踩上去防护服撑不过十分钟。暗的地方浓度低,能走。但暗的地方不连续,像碎了的棋盘格。一步踩错,脚底的橡胶就得烂。
周铁生低头看地面。灰白色土壤上有一层薄薄的结晶。推演核心自动分析结晶分布——浓度百分之十七,腐蚀速率每平方厘米每小时零点三毫克。防护服能扛。
“左边三步。”周铁生说。
孙虎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左边三步。再直走五步。然后右转两步。再直走。”
孙虎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左脚边有一片亮晶晶的结晶,踩上去肯定冒烟。右边也是。但周铁生说的路线——左边三步那个点,结晶颜色暗一些。
孙虎踩过去。然后直走五步。右转两步。再直走。脚底没有冒烟。
“你怎么看的?”
“看颜色。”周铁生说,“结晶密的地方反光强。稀的地方反光弱。差一个色阶。”
孙虎沉默着往前走。周铁生跟在后面。推演核心不停运转。脑内路线图实时更新——前方二十米有腐蚀剂浓度峰值,绕行。右前方三十五米有一辆废车壳,金属残骸吸附了部分腐蚀剂,浓度反而低,可以借道。
他们走了四十分钟。死区边缘的灰白色慢慢变淡。远处能看到一棵枯树的枝丫。
孙虎停下来。从背包里掏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周铁生。
“喝。”
周铁生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有铁锈味。
“你刚才说——看颜色。”孙虎把水壶收回去,“死区里颜色差不多少。就一个色阶。你怎么分出来的?”
周铁生把面具摘下来透了口气。
“眼睛能分。”
“多少人能分?”
“不知道。”周铁生说,“我从小就分。”
九岁那年,他躲在废墟里,周围全是灰。天空灰,地面灰,墙灰。但是灰和灰不一样。深一点的地方安全,浅一点的地方有东西。他当时不知道那叫腐蚀剂残留。他就是看出来了。
孙虎盯着他看了三秒。
“走吧。”
枯树后面有一辆报废的装甲车,歪在路边。车壳上全是弹孔,锈得看不出原来颜色。孙虎绕过装甲车,脚步突然停了。
周铁生听到了。
嗡嗡声。很低。从右边传过来。
孙虎一把按住周铁生的肩膀。两个人蹲下。孙虎指指装甲车。周铁生点头。两个人钻进去。装甲车内部锈穿了几个大洞,但侧面钢板还完整。
透过弹孔往外看。
卡奥斯侦察兵。
不大。比人矮一头。四条腿,像螳螂和蜘蛛拼起来的。外壳灰白色,和死区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它在动,根本看不出来。
侦察兵停下来。头部抬起。一道扫描光束扫过来。蓝白色。贴着地面扫。
孙虎压低身体。
周铁生没动。推演核心自动运转。脑内三维模型展开。侦察兵扫描模式分析——扇形扫描,角度一百二十度,周期一点二秒。扫描盲区:正下方。身体正下方有一个圆锥形区域,扫描光束覆盖不到。
周铁生拍了拍孙虎的手臂。指指自己,指指地面,然后指指装甲车底盘下面的空隙。
孙虎瞪眼。
周铁生没管。他趴下,身体贴地,滚进底盘下面的空隙。空隙不到三十厘米高。防护服在铁锈上蹭出吱吱声。推演核心帮他算好角度——身体侧转十七度,左肩先入,右腿跟进。刚好。
孙虎咬了咬牙。跟着滚进来。
两个人挤在装甲车底盘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周铁生的脸贴着泥。泥里有腐蚀剂残留,面具滤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孙虎的呼吸就在旁边。
侦察兵走过来了。
四条腿踩在装甲车顶。金属发出闷响。然后停下。
扫描光束从弹孔里扫进来。蓝白色。扫过车壳内壁。扫过座椅残骸。扫过地面——离周铁生的脚后跟不到十厘米。
周铁生闭眼。推演核心高速运转。脑内三维模型实时更新——扫描光束覆盖范围、扫描频率、盲区位置。脚后跟再往里收两厘米。刚好避开。
光束扫过去。没停。
侦察兵继续走。
孙虎松了口气。气还没吐完,侦察兵停了。
这次停在前方八米远的地方。头部又抬起来。扫描光束换了一个模式。周铁生看到了——频率变了。二百三十一赫兹。和之前侦察机一样的频率。但这次脉冲模式不一样。宽幅脉冲改成了窄幅聚焦。扫描精度提高了。
孙虎的脚露在装甲车外面。
推演核心自动算出——按当前扫描模式,十五秒后光束会扫到孙虎的右脚。孙虎动不了。一动就会发出声音。
周铁生把手伸进口袋。
他摸到了那三颗子弹。瘸腿李的私货。弹壳是铜的,底火是旧的。但铜壳能反光。也能——
他把手伸到孙虎眼前。摊开手掌。三颗子弹。然后指指孙虎腰上的工具包。
孙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钳子,递给周铁生。周铁生接过来。把子弹放在地上。用钳子夹住一颗。弹头对准侦察兵方向。弹壳的反光面朝上。
推演核心模拟——铜壳反射扫描光束。频率二百三十一赫兹。反射角四十七度。光束被弹壳折射,偏转方向。侦察兵接收到的回波会变成杂波。
周铁生把弹壳摆好角度。
光束扫过来。打在弹壳上。反射。偏转。侦察兵停了一下。头部左右转了转。像是没收到回波。
三秒。
侦察兵继续往前走。扫描模式切回宽幅脉冲。
周铁生收回弹壳。手在抖。后脑勺烫得厉害。推演核心超负荷运转了将近一分钟。鼻血流下来。滴在泥里。
孙虎看着他。
“你刚才——”
“弹壳反光。”周铁生说,“它靠回波认东西。回波乱了,它就找不到。”
孙虎没说话。他盯着周铁生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布,递过去。周铁生擦了鼻血。
侦察兵走远了。嗡嗡声变小。
两个人从装甲车底盘下面滚出来。孙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锈。
“刚才那个,你从哪学的?”
“收音机。”周铁生说,“小时候祖母有个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拍一下外壳,声音就清楚了。反过来——信号好的时候,拿块铁皮挡在天线前面,声音就乱了。”
孙虎愣住。
“你就靠这个?”
“差不多。”周铁生把子弹收进口袋,“原理一样。回波。频率。偏转。收音机串台和这个——一个东西。”
孙虎深吸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刚才那份WRD内部文件。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周铁生没看清写的什么。孙虎把纸折好,塞进通讯包。
“走。”孙虎说,“还有两公里。”
周铁生跟上去。推演核心还在运转。后脑勺还在烫。他一边走一边算——侦察兵刚才的记录。二百三十一赫兹。异常回波。弹壳反射。这些东西会传到卡奥斯侦察舰上。侦察舰会分析。会标记。会追踪。
但他没跟孙虎说。
两个人走出死区。前面是一条废弃的公路。公路尽头能看到收容点的探照灯。
孙虎停下来。
“你刚才用的那个——弹壳干扰。写下来。”
周铁生看着他。
“写下来。”孙虎又说了一遍,“我不懂原理。但我知道这东西有用。前线的枪经常被卡奥斯锁死。打不响。如果弹壳能干扰——”
“弹壳不够。”周铁生说,“要频率对准。不同武器不同频率。要算。”
“那你算。”
周铁生想了一下。推演核心自动运转。脑内模拟——三百种卡奥斯武器频率。弹壳材质对反射的影响。角度偏差。环境干扰。
“给我三天。”
“一天。”孙虎说,“明天早上我来取枪。你顺便把那个——弹壳干扰——画出来。”
周铁生点头。
孙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周铁生接住。是一块通讯电池。旧的,但还能用。
“拿着。”孙虎说,“修枪用。”
周铁生把电池收进口袋。和瘸腿李的子弹放在一起。和祖母的顶针放在一起。
两个人走回收容点。广播站的灯亮着。喇叭正在播晚间《WRD晨报》。
“猎杀阶段第49天晚间汇总。死区面积持续扩大。沿海工业区新增三个腐蚀剂泄漏点。联合政府提醒所有人员——”
周铁生走进修械棚。
枪在台面上。孙虎给的那把报废枪。他已经修好了。枪管直了。枪托稳了。弹匣顺了。明天孙虎来取。然后去WRD。
秦岭。
他坐下来。把通讯电池放在桌上。把瘸腿李的子弹放在旁边。把祖母的顶针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画。
弹壳干扰。频率表。角度修正。推演核心在脑内模拟三百种组合。鼻血流下来。后脑勺烫。他擦了擦。继续画。
画到深夜。图纸叠起来。厚厚一沓。压在工具箱下面。顶针旁边。信旁边。
外面广播停了。探照灯还在转。一明一暗。
周铁生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推演核心还在转。二百三十一赫兹。弹壳反射。偏转角四十七度。侦察兵。记录。上传。
他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卡奥斯在记录异常信号。
这份记录,会传到某个地方。
某个——
后脑勺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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