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回到石岗村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他没先回家，直接去了狗牙地。远远地，他就听见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水泵还在转。他快步走到井台边，借着月光一看——水泵被人用塑料布盖上了，管口也包了破布，怕进杂物。井台边的青石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糊糊和两个苞谷面窝头。他爹守着呢。
他蹲下来，端起碗，几口把糊糊灌下去。窝头揣进怀里，转身往村里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灶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陈老栓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听见门响，老汉猛地惊醒，看见儿子站在面前，嘴一咧，眼圈红了。
“回来了？咋样？”
“成了。取水证保住了，正式的一个月内下来。”
陈老栓嘴唇抖了抖，半天憋出一个字：“好。”
陈二狗把窝头掏出来，放在灶台上。他看见灶上还温着一锅热水，知道爹一直在等着他回来。他没多说什么，洗了把脸，倒在炕上就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陈二狗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他披上衣裳出来一看，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李老六、姓王的、姓刘的几户，还有几个他不怎么熟的村民。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家里三亩坡地，年年旱得颗粒无收。他们手里提着鸡蛋、拿着苞谷面、夹着干菜叶子，站在院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二狗，”李老六先说了，“听说你去县里了，大家伙不放心，过来看看。”
陈二狗明白了。他走到院门口，往门槛上一站，大声说：“取水证保住了。县里一个月之内发正式的。渠，继续修。今天就开始往西头挖。”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笑了，有人长长地出了口气。孙老汉把手里的鸡蛋往陈二狗怀里一塞：“二狗，这是我家攒的，你拿着。”陈二狗推回去：“孙叔，鸡蛋拿回去给娃吃。要真想帮忙，今儿跟我去挖渠。”
孙老汉把鸡蛋往地上一放：“挖就挖！”
那天上午，陈二狗带着十几个人从狗牙地往西挖。渠线早就画好了——从井台出来，贴着乱石岗南沿，绕过赵家南坡地的地尾，再往西一拐，就进了西头的旱地片区。这一段没有赵家的地，挖起来顺畅。到了傍晚，渠已经挖到了西头的地界。
陈二狗站在西头的地头，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插。他面前是李秀芝家的三亩旱地，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黄瘦黄瘦的，一看就是旱久了。旁边是孙老汉家的坡地、王家的洼地、刘家的沟地，一片连着一片，全是靠天吃饭的薄田。
他扳开水闸。渠水从管口涌出来，顺着新挖的渠沟往前淌，哗哗地响。水漫进李秀芝家的地里，干裂的土块“滋滋”地喝着，裂缝慢慢合拢。麦苗被水一浸，在夕阳底下泛出一点绿意来。
李老六蹲在地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婆娘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眼泪。李秀芝从院里跑出来，站在地头，看着水漫进自家地里，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飘。
她抬起头，隔着水渠看向陈二狗。陈二狗也看向她。两个人隔着一条渠，谁也没说话，但眼睛都亮着。
孙老汉蹲在自己地里，抓了一把湿土，攥了又攥，嘴里念叨着：“活了，活了，今年有救了。”
陈二狗站在渠尾，看着水往西头的地里淌。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像一条流动的火。他想起他娘。他娘活着的时候，西头这片地年年旱，她挑水浇地，一担一担地挑，肩膀磨烂了，后背晒脱了皮。临死前那年春天，她坐在这片地头，望着天说：“老天爷，你给点水吧。”
老天爷没给。他儿子给了。
陈二狗弯腰从渠里掬了一捧水，泼在他娘当年坐过的那块地头。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消息传到赵德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德贵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瓶烧酒，一碟花生米，但酒没动，花生米也没动。刘算盘坐在对面，把陈二狗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赵大勇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
“钱科长那边，咋说？”赵德贵终于开口。
“钱科长被韩副局长训了一顿，撤销通知作废了。方技术员明天还要来村里做物探。”
赵德贵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盅，一仰头灌下去，辣得直咧嘴。然后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方向。
“大勇，”他背对着儿子开口，“李老六家的闺女，你还想不想娶？”
“想！”
“那就别等了。明天，你带人去李老六家，把彩礼撂下。不用等他们答应，把东西放下就走。让全村人看看，赵家娶媳妇，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赵大勇愣了一下：“爹，周秉义那边……”
“周秉义活不了几年了。”赵德贵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阴冷的笑，“陈二狗的水渠修到了西头，李老六家浇上了水，你觉得李老六还会把闺女许给陈二狗？他现在巴不得把秀芝嫁出去，免得赵家再找麻烦。你去，把彩礼撂下，给他个台阶。他要是识相，三天之内就会把闺女送过来。”
赵大勇眼睛亮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跑了。赵德贵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他端着酒盅，看着里面的酒液晃来晃去，忽然笑了。
“陈二狗，你有水，我有法子。咱看看，最后谁输谁赢。”
陈二狗不知道赵德贵的算计。他正坐在老榆树下，借着月光翻账本。狗牙地那一页上，今晚的字比往常都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急着要告诉他什么：
“水通西头，人心归附。赵氏将出阴招，以婚为饵，以利为钩。李父心动，秀芝危矣。欲救之，需速定名分。明日午时，当有人来。”
陈二狗把这几句话读了三遍。他抬起头，看着西头的方向。李秀芝家还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一小团，像是黑夜里的一个记号。
他攥了攥拳头。明天午时，有人来。谁？来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看李秀芝家那盏灯。灯还亮着，但他觉得那灯光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罩住了。
他推门进屋，他爹已经睡了。灶膛里的火还温着，他蹲下来，扒出几个烤洋芋剥了皮，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他忽然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那块他娘留下来的蓝布包袱，里头包着两样东西——一只银镯子，是他娘出嫁时带的，后来留给了他；一方红绸帕，是当年他爹娶他娘时用的。
他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银镯子上的灰。镯子不新了，但银子擦亮了，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两样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出门，往西头走。
月亮很大，渠水在月光底下哗哗地流。他沿着渠走，一直走到李秀芝家的地头。地里，麦苗喝足了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拔了一根麦苗，放在嘴里嚼了嚼，又涩又甜。
他站起来，望着李秀芝家的院墙。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枣树的枝桠。灯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着那片刚浇过水的地说了一句话。
“娘，我要娶媳妇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渠水哗哗地响着，像是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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