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二狗去了周秉义家。
老汉正在院子里给柿子树修枝，看见陈二狗进门，手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来了？”
“周爷，赵大勇今天要去李老六家下彩礼。”
周秉义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剪。“你咋知道？”
“赵德贵昨晚上跟刘算盘说的，隔壁刘三听见了，传出来的。”
周秉义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来看着陈二狗。老汉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周秉义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绸子，叠得方方正正的，颜色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这是当年我娶你周奶奶时候用的红绸。她走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收着。”老汉把红绸子递过来，“你娘不在了，我替你娘给你。拿着。”
陈二狗接过来。红绸子叠在蓝布包袱上，红蓝相间，扎眼得很。
“周爷，我……”
“别说了。”周秉义摆摆手，拿起拐棍往院门口走，“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您也去？”
“我当媒人。没有媒人，不合规矩。”老汉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陈二狗一眼，“赵德贵想按规矩来，那咱就按规矩来。他赵家有彩礼，咱有媒人。看谁快。”
陈二狗跟在周秉义身后，往村西头走。一路上，不少人家开门探出头来看。周秉义拄着拐棍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稳当得很。陈二狗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手心全是汗。
走到李老六家门口，周秉义停住了。
李老六家的院门半开着，院子里有人。赵大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很大：“李叔，这彩礼您收着。两匹布，二十斤肉，一百块钱。这是赵家的诚意。秀芝过了门，亏不了她。”
陈二狗站在门外，听见李老六支支吾吾的声音，又听见李秀芝她娘在旁边小声哭。
周秉义回过头，看了陈二狗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人全转过头来。
赵大勇站在院子中间，脚底下放着一堆东西——两匹蓝布，一大块猪肉用麻绳吊着，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他身后跟着两个赵家族人，手里提着酒和点心。李老六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两匹布，一脸为难。李秀芝她娘站在灶房门口，抹着眼泪。李秀芝不在院子里，但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赵大勇看见陈二狗进来，脸色一变，但很快又硬起来：“陈二狗？你来干啥？”
周秉义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勇，你来下彩礼，有媒人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媒人？我爹说了，不用媒人，两家商量好就……”
“没媒人，不合规矩。”周秉义一字一句地说，“你爹在村里当了八年村主任，连三媒六聘的规矩都不懂？提亲要媒人，下彩礼要媒人，定亲也要媒人。一样不能少。你媒人在哪？”
赵大勇的脸涨红了。他身后那两个赵家族人也面面相觑。周秉义说得没错——按老规矩，没媒人的亲事不作数。赵德贵为了图快，省了这道程序，却被周秉义当众点了出来。
“那……那我回去叫我爹找媒人……”
“不用了。”周秉义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赵家没媒人，我周秉义有。我今天来，就是给陈二狗当媒人的。”
院子里安静了。
赵大勇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秉义已经转身面向李老六了。
“李老六，我今天来，替陈二狗向你提亲。陈二狗，石岗村人，二十六岁，品行端正，有房有地。家里虽穷，但人穷志不穷。他挖出了全村第一口好水井，修通了全村第一条水渠。你李老六家的地，昨天刚浇上水。他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你愿不愿意把闺女许给他？”
李老六蹲在门槛上，手里的两匹布攥了又攥。他抬起头，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陈二狗，最后看了看周秉义。老汉的目光清亮亮的，一点不含糊。
“周叔，”李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认得二狗。他娘活着的时候，跟我婆娘是好姐妹。二狗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
“爹！”
厢房的门突然开了。李秀芝站在门口，辫子有些散，脸上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了赵大勇一眼，又看了陈二狗一眼，最后走到她爹面前，蹲下来，攥住李老六的手。
“爹，我不嫁赵家。”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赵大勇的脸彻底白了。
“秀芝！”赵大勇上前一步，“你想清楚了！你嫁给我，南坡的地给你家种，水费全免！你嫁给他，他有啥？就那一口破井——”
“那口井，浇了我家的地。”李秀芝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赵大勇，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你家填过井，掘过渠，烧过我家麦秸垛。你凭啥让我嫁给你？”
赵大勇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两个赵家族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陈二狗一直没说话。他走到李老六面前，蹲下来，把怀里的蓝布包袱解开，摊在地上。银镯子和红绸帕露出来，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叔，这是我娘留下的。镯子，是我娘出嫁时带的。红绸，是我爹娶我娘时候用的。我娘不在了，我替她来提亲。东西不贵重，但心意是真的。您要是愿意，把秀芝许给我。我陈二狗对天发誓，这辈子不让她受委屈。”
李老六看着地上的银镯子和红绸，又看着陈二狗那张粗糙但真诚的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
“二狗……”李老六的声音哑了，“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他婆娘从灶房门口跑过来，蹲在地上，拿起那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那是老银，手工打的，花纹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但银子擦亮了，还是亮的。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砸在镯子上。
“这是……这是秀芝她干娘的东西。”李老六婆娘抬起头，看着陈二狗，“你娘当年说过，等秀芝长大了，把这只镯子给她。”
陈二狗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事。他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李老六婆娘把镯子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拉过李秀芝的手，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镯子不大不小，正好。
“秀芝，你干娘给你留的。”
李秀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笑了，笑得又哭又笑，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赵大勇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地上的肉，拔腿就走。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陈二狗。
“陈二狗，你等着。”
陈二狗站起来，把红绸帕递给李秀芝。她接过去，攥在手里，红绸帕被风吹起来一角，扑扑地响。
周秉义拄着拐棍走到院门口，对着赵大勇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大勇，回去告诉你爹。这桩亲事，我周秉义保的媒。他要是想找麻烦，冲我来。”
赵大勇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老六蹲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婆娘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自己也抹着泪。李秀芝站在厢房门口，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红绸帕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火。
周秉义走到陈二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拄着拐棍，慢慢走出了院子。
陈二狗站在李秀芝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渠水从院墙外流过，哗哗地响。地里，昨天刚浇过水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秀芝，”陈二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娘留给你的镯子，你戴上了。”
李秀芝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银镯子在阳光下亮亮的，衬着她细白的手腕。
“二狗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我等你来娶我。”
陈二狗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绽开来，像狗牙地干裂的土里冒出了一棵新芽。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