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在老榆树底下守了一整夜。
他不敢走。他怕赵大勇半夜带人再来填，怕赵德贵使阴招，怕这眼刚冒出来的水像梦一样，天一亮就没了。他把那块青石搬过来，坐在上面，手里攥着铁锨，身边是咕嘟咕嘟往外冒的水。水漫过他的鞋帮子，冰凉扎骨头，但他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老栓来了。老汉手里端着一碗热糊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件破棉袄。走到跟前，看见儿子满身泥水地坐在青石上，脚底下是一汪清亮亮的水，嘴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
“爹，水。”陈二狗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老栓把糊糊递过去，又抖开棉袄披在他身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头尖是湿的，他放在嘴边舔了一下，咂了咂嘴，眼眶突然红了。
“甜。”他说。就一个字。
陈二狗接过糊糊，几口灌下去，胃里热起来。他把碗递给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天边泛白了，老榆树的枝杈映在鱼肚色的天空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水还在冒，不急不缓，顺着地垄往低处淌，已经浸湿了周围一大片土。
周明也来了，跑得满头大汗。紧接着，周秉义拄着拐棍到了。老汉蹲在水边看了半天，站起来对着陈二狗说了一句话：“这是泉眼。你娘当年在这儿歇脚，怕是踩着了地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了。男人们站在地头往里张望，女人们抱着孩子踮着脚看，连村里的几条土狗也凑热闹，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咂嘴，有人在小声说“陈二狗这小子命硬”。
赵德贵没来。赵大勇也没来。但陈二狗看见马大棒子混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赵德贵家。
日头爬到一竿子高的时候，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了一股黄尘。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开过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了。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韩副局长，后面跟着方技术员，再后面是两个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手里提着仪器箱和取样瓶。
赵德贵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去握手：“韩局长，您亲自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韩副局长摆摆手，没接他的手：“赵村长，我是来看井的。井呢？”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往狗牙地方向瞟了一眼：“这个……有点情况。井……村民私自挖的，我们给填了，怕出事。但是——”
“填了？”韩副局长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方技术员。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是！”赵德贵赶紧接上，“但是那位村民，陈二狗同志，他又在旁边挖出了新的泉眼！更大！更好！我正打算跟您汇报——”
韩副局长没理他，径直往狗牙地方向走。赵德贵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额头上全是汗。
陈二狗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他退开一步，把水让出来。韩副局长走到跟前，蹲下去，掬了一捧水，看了看，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对身后那两个技术员点了点头。
技术员立刻上前，一个取样装瓶，一个拿仪器测。几分钟后，一个技术员抬起头：“韩局长，出水量估算每小时三到五吨，水质清澈，无悬浮物，pH试纸显示中性。具体指标要回去化验，但肉眼判断，优质。”
韩副局长转身看着赵德贵：“赵村长，这块地是谁家的？”
“这个……按上次分地，是陈老栓户的。”
“上次分地？那现在是还是不是？”
赵德贵噎住了。周秉义拄着拐棍从人群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说：“韩局长，我是石岗村的老党员周秉义。这块地，分地的时候分给了陈老栓户，后来赵村长说要建砖厂收回，周明替陈老栓写了申诉材料送到镇上，镇上还没批复。所以，按合同，现在还是陈老栓户的承包地。”
韩副局长看了周秉义一眼，点了点头。他又转过身，看着陈二狗：“小伙子，这水是你挖出来的？”
“是我。”
“你知不知道地下水是国家资源，私自开采是违法的？”
“知道。”
“知道你还挖？”
陈二狗抬起头，看着韩副局长，声音不大，但很稳：“韩局长，我不是要私采。我是要保命。这块地是我娘用命刨出来的，赵村长要收，我没意见，按政策来，该咋办咋办。但不能不明不白地收，不能收了去建砖厂，把我爹往乱石岗上赶。我挖这眼水，不是想占为己有。我是想让县里看一眼，这块地下面有水，有宝贝。这宝贝，我愿意交给县里，交给村上，怎么开发都行。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赵德贵铁青的脸。
“公开。账目公开，分配公开，谁受益谁出钱，谁出钱谁说了算。不能再让几个人关起门来把全村的地分了、水占了。”
人群里沉默了。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稀稀拉拉的几声，很快连成一片。那些杂姓散户、那些被赵家压了多年的老实人，一个个抬起头来，眼睛亮着。
韩副局长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赵村长，这块地的承包关系，镇上没批之前，维持原状。这眼泉，暂时由水利局接管，设临时监测点。任何人不得破坏、填埋。陈二狗——”
“在。”
“你明天来一趟水利局，带上你的承包合同，我们谈谈后续开发的事。合法合规地谈。”
陈二狗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老榆树的根须在水边盘根错节，像一只攥紧的手，又像一只张开的手。
赵德贵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韩副局长已经转身往吉普车走了。方技术员跟上去，路过陈二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的材料，我重新写了一份，直接报县里了。”
陈二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人群散了。赵德贵被晾在地头，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家走，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么挺直。马大棒子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当天下午，陈二狗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他爹陈老栓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青石上的苔藓——他在水边抠下来的，说是要留个念想。爷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但灶膛里的火比平时旺，锅里的饭比平时稠。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陈二狗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手里提着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站在门口，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陈二狗认得她——李秀芝，村西头李老六家的闺女，村里公认最好看的姑娘。
“二狗哥，”李秀芝声音很低，“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你家今天出了水，是大喜事，让我送几个鸡蛋过来。”
她把篮子递过来。陈二狗接的时候，手碰到了她的手。李秀芝飞快地缩回去，脸更红了。
“替我谢你爹。”陈二狗说。
李秀芝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二狗哥，赵大勇前两天去我家了。他让我爹把我许给他。我爹没答应，但他……他说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二狗攥紧了手里的篮子。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秀芝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只黑蝴蝶。陈二狗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
他转身回屋，把鸡蛋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灶台上的瓦罐里。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草屑和鸡粪，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他数了数，一共八个。
八个鸡蛋，在1998年的石岗村，是一份厚礼。
他坐在灶前，从怀里摸出账本。借着灶膛的火光，他翻开狗牙地那一页。那行朱砂字底下，今晚又多了一行小字：
“井成。水脉通。村中气运动。但赵氏未伏，李氏有难。救之，可得一助。”
陈二狗合上账本。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烧不尽的野草。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望着村西头李秀芝家的方向。夜色已经浓了，但天边还有一线残红，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攥了攥拳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