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二狗就被柴油机的“突突”声吵醒了。他翻身坐起来,往窗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水泵的响声不对。平时那声音是均匀的、有力的,“突突突突”像心跳一样稳当。可这会儿,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
他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跑。跑到狗牙地,远远看见水渠里的水小了一半,原本齐渠沿的水流只剩底下薄薄一层,懒洋洋地淌着。水泵还在转,但铁管子出口的水柱细得像尿尿,完全没了昨天的冲劲。
陈二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井台前,蹲下去一看——铁管子进水的那头,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伸手一拽,拽出来一只破麻袋,里面包着碎石和泥,把管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扭头往上游看。水渠从狗牙地到乱石岗拐弯的地方,被人扒开了一个豁口。豁口不宽,但足以把大半渠水引走——水从豁口冲出去,灌进了旁边一块荒地,在那片低洼地里漫成一片烂泥滩。而那块荒地,恰好是赵大勇家“分”到的那块。
陈二狗站起身,攥着那只滴水的破麻袋,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又鼓。他顺着水渠往回走,走到豁口处,蹲下来看了看。豁口是新挖的,锨印子还清清楚楚,泥土翻在外面。挖口的人显然干得很急,渠沿上的草皮都被铲翻了。
他没吭声。转身回井台,把麻袋片从管口扯干净,又把豁口堵上,用脚踩实。然后他回到老榆树下,坐在青石上,把账本翻到狗牙地那一页。
新字果然又出现了。
“赵氏掘渠,欲断水脉。水虽暂复,其心不死。今夜必再至。守之,需人助。”
陈二狗合上账本,站起来,往村里走。他没去赵德贵家,也没去李老六家。他去了村东头。
周秉义正在院子里劈柴。七十多岁的人了,抡起斧子来还是又稳又准。陈二狗走到跟前,把那只破麻袋往地上一扔:“周爷,赵大勇昨晚掘了我的渠。”
周秉义放下斧子,看了看麻袋,又看了看陈二狗。老汉没问怎么办,直接说了一句:“你需要人。”
“对。”
“几个?”
“越多越好。不用动手,站在那就行。”
周秉义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铜脸盆,递给陈二狗:“去敲。从村东敲到村西。不用喊,敲就行。”
陈二狗接过脸盆,走到村道上,用木棍“当当当”地敲起来。铜盆声音又脆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他沿着村道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南坡边上。每敲一阵,就有人开门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有的缩回去,有的跟上来。走到李老六家门口时,李老六已经扛着铁锨站在门外了。再往前走,姓王的、姓刘的几户杂姓人家也都出了人。
到最后,陈二狗身后跟了二十多个劳力,手里拿着铁锨、锄头、扁担,浩浩荡荡地往狗牙地走。
赵大勇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支队伍从门前经过。他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他想拦,但看到那些扛着家伙的汉子们一个个瞪着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了狗牙地,陈二狗把人分成三拨。一拨守着井台和水泵,一拨沿着水渠巡逻,第三拨跟他在豁口处守着。他安排完,往老榆树底下一坐,铁锨往身边一插,闭目养神。
天渐渐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地里一片漆黑。水渠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柴油机“突突突”地转着,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很。
但陈二狗没睡。他感觉到后半夜起了风,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是新鲜的挖土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渠对面的暗影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为首那个大块头,正是赵大勇。
赵大勇手里提着铁锨,身后跟着三个人。他们显然没料到渠这边有人守着,愣在了原地。
陈二狗站起来,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杵。
“赵大勇,又来挖渠?”
赵大勇咬了咬牙,索性不装了:“陈二狗,这水渠占了村上的地,我作为治保委员的侄子,有权纠正。你赶紧把水闸关了,不然——”
“不然咋样?”
赵大勇没说话。他身后三个人提起铁锨,逼上来一步。就在这时,渠这边响起了一片脚步声。二十多个汉子从地垄后面站起来,手里的铁锨锄头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李老六走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铁锨举得比谁都高。
赵大勇的脸白了。
“大勇,”陈二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烧了李叔家的麦秸垛,我没找你。你掘了我的渠,我也没找你。但今晚你要是再敢动一锨土,我就让全村人看看,赵村长的儿子到底是个啥东西。”
赵大勇攥着铁锨的手在发抖。他身后三个人已经往后退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远处亮起一道手电光。有人从村里方向走过来,手电晃来晃去,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手电光照在赵大勇脸上,赵大勇眯起眼。
“大勇!你在这干啥?”
是赵德贵。他穿着那件中山装,但扣子没扣齐,头发也乱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走到跟前,看见对面的阵势,脸色一下子变了。
陈二狗看着赵德贵,没说话。
赵德贵咬了咬牙,转身一巴掌扇在赵大勇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掘人家渠的?滚回去!”
赵大勇捂着脸,嘴唇哆嗦着,但不敢犟嘴,转身就走。那三个人也跟着跑了。
赵德贵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陈二狗,面对那二十多个举着铁锨的汉子,面对黑夜里哗哗流淌的水渠。
“二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渠的事,是大勇不懂事。我回去收拾他。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村民的脸。
“这水,是石岗村的水。你陈二狗挖出来的,是你有本事,我认。但这水不能只浇西头,不能只浇姓李的姓王的。南坡那边还有几十亩地,是村上的机动地,也得浇。”
陈二狗看着他,没吭声。赵德贵嘴上说着“南坡机动地”,其实就是他赵家占着的地。南坡那四十亩,名义上是村集体机动地,实际上种的全是赵家的庄稼。
“赵村长,”陈二狗开口,“机动地是村上的,浇地可以,按亩收水费。一亩五块,交了钱就浇。赵家的地要是也算机动地,那就一样交钱。”
赵德贵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陈二狗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他转身走了。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李老六第一个笑了。他笑得不大声,只是咧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姓王的笑了,姓刘的也笑了。最后,二十多个汉子全笑了,笑声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陈二狗没笑。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渠里。水是热的,从地底下带出来的温热,在这个早春的深夜里,暖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糊糊。
他抬起头,望着赵德贵消失的方向。账本上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守井如守命。”
他站起来,对大家说:“都回吧。明儿还得浇地。”
人散了。陈二狗最后一个走。他把铁锨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树杈上,照在青石上,照在那股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水上。
他走回家,推开门,他爹陈老栓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还亮着。老汉没睡,一直在等。陈二狗把铁锨放下,坐在他爹对面。
“爹,水保住了。”
陈老栓点点头,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熟的洋芋,递给他一个。陈二狗接过来,掰开,热气腾腾的,烫手。他咬了一口,洋芋又面又甜。
“二狗,”陈老栓忽然开口,“你娘昨晚托梦了。”
陈二狗停住咀嚼。
“她说啥了?”
“她说,咱家的水,得让全村人都吃上。”
陈二狗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半个洋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望着满天星斗,心里想着一件事——水渠只修了西头,南坡那边还没有。赵德贵嘴上答应交水费,但渠没通到南坡,怎么浇?要修渠,就得占道,就得从别人地里过。赵德贵肯定会在道上做文章。
他攥了攥拳头。这条路,还得一锨一锨地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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