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历七百二十一年,霜歌原的冬来得比往年早了足足半个月。
风是从北边冰原上刮过来的,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边村坐落在霜歌原东南角的山坳里,几十间土坯屋顺着坡势挨在一起,屋顶上积了两尺厚的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在雪地里的灰白石头。
天刚擦黑,村头老林德的牛角号就突然响了。
“呜 —— 呜呜 ——”
号声沉闷又急促,撞在风雪里,顺着巷子滚进每一户人家。正在灶房烧火的妇人掐了柴禾,正在擦猎刀的男人拎起了靠在门后的猎叉,炕上的孩子被母亲一把按进怀里。
“雪狼下山了!北口见了狼群,不下二十只!都下地穴!”
老林德的喊声跟着风撞进来,带着雪沫子。他是村里最老的猎人,这条命是从雪熊爪子底下捡回来的,他说有狼群,那就绝不会错。
村子里立刻乱了脚步。每家炕边都有一块活板,掀开就是通到地下的穴口,这是霜歌原村子的规矩 —— 兽潮、暴雪、兵灾,都靠这地穴保命。女人们裹着皮袄抱着孩子往下钻,男人们扛着粮食和干柴跟在后面,连棚里的雪鹿和雪鸡都要赶下去。
村西头的磨坊边,王婆婆踮着小脚,仰着脖子朝屋顶喊:“陆离!快下来!狼要进村了!”
磨坊的坡屋顶上,雪堆里半蹲着一个少年。
他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皮袄,领口磨得发毛,腰间系着一根旧牛皮带,别着一把半旧的猎刀。背后斜挎一张黑桦木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木杆箭,箭头是他自己磨的,磨得发亮。
听见喊声,他侧过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很淡,可眼睛亮,像结了冰的湖面下藏着星子。
“王婆婆你先下去,我守着磨坊,狼进不来。”
他的声音不高,顺着风飘下来,很稳,一点慌劲儿都没有。
“你这孩子!那是狼群!不是一只两只!” 王婆婆急得直跺脚,“快下来!磨坊没了就没了,人命要紧!”
陆离没再接话,转回头望向村北的山口。
风雪太大,十几步外就白茫茫一片。可他就那么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像钉在雪地里的一块石头。
他不是边村的人,三年前流落到这儿,被磨坊的老掌柜收留。村里人都只当他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儿,话少,干活勤快,算账清楚,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少有。没人知道他会射箭,更没人知道他还会用剑。
风雪里先出现的,是两点绿幽幽的光。
跟着,一只灰扑扑的雪狼从风里钻出来,个头比普通的狼大出一圈,鼻子贴在雪地上,一路嗅着过来。它身后,十几只雪狼拉开了散兵线,顺着村子的边缘包过来,肚子都瘪着,眼睛里泛着饿极了的凶光。
今年雪下得早,山里的野兔、雪鸡少了大半,这群狼是饿疯了,才敢往人村里冲。
领头的狼王在村头的土坡上停住,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
嚎声落,狼群立刻加快了脚步。
陆离还是没动。他在等,等狼群走进村头那片空场。
三天前他就在那片空场上挖了四个陷阱,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棒,上面铺了干草和薄雪,本来是准备猎狐狸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最前面的三只狼很快就冲进了空场。
领头那只刚落地,脚下的雪层 “咔嚓” 一声塌了下去。狼的惨叫声立刻响起来,木棒刺穿了它的前腿,它在坑里拼命扑腾,溅起的雪沫子飞起一人多高。
另外两只狼一愣,刚想往旁边绕,头顶上弓弦响了。
“咻!”
第一支箭正中左边那只狼的左眼,箭杆没进去半截。狼痛得原地乱转,发出尖厉的嘶嚎。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扎进了另一只狼的前肩。
狼群猛地顿住,齐刷刷抬头望向磨坊的方向。
陆离站起身,把猎弓往背后一挎,拔出了腰间的猎刀。他站在高高的屋顶上,风把他的皮袄吹得猎猎响,可他站得笔直。
“想进村,先过我这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风声。
狼王怒了。
它往前迈了两步,前爪在雪地里刨出两个深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它看得出来,这个人是这群人的头。杀了他,村子里的人就是嘴里的肉。
下一秒,狼王猛地窜了出去,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奔磨坊而来。身后十几只狼也跟着冲上来,像一股灰潮。
陆离没躲。
他看着狼王越跑越近,看着它纵身跃起,张开大嘴朝着自己扑过来,才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猎刀迎着狼头劈下去。
“铛” 的一声脆响,刀锋砍在狼王的獠牙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狼王落地,立刻转身再扑。这一次它避开了刀锋,爪子直奔陆离的喉咙。
陆离侧身让过,左手一探,抓住了狼王后颈的皮毛,右手猎刀顺势往上一挑,刀刃贴着狼王的肚皮划过去,带起一道温热的血线。
狼王痛得一声狂嚎,拼命挣扎。它力气极大,陆离整个人都被它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被它拽下屋顶。
就在这时,陆离脚下忽然一滑,像是站不稳似的,朝着屋顶边缘倒去。狼王见状,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扑,想把他撞下去。
可就在它扑到身前的刹那,陆离猛地一拧腰,整个人顺着屋顶的斜面滑开半尺,右手的猎刀同时狠狠扎进了狼王的后腰。
“噗嗤。”
刀刃没进去大半。
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巨大的冲力带着它直接冲出了屋顶边缘,重重摔在下面的雪地里。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一头栽下去,嘴里涌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
剩下的狼都僵住了。
它们围着狼王的尸体转了两圈,又抬头看看屋顶上那个浑身沾着血的少年,眼里的凶光一点点换成了畏惧。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陆离站在屋顶上,握着滴血的猎刀,冷冷地看着它们。他没追,也没喊,就那么站着。
对峙了约莫半分钟,最边上的一只狼先夹起了尾巴,转身朝着山口跑去。有了第一个,剩下的狼也纷纷转身,叼起受伤的同伴,灰溜溜地消失在了风雪里。
狼群退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村里的地穴盖板才陆续掀开。村民们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看到院子里的狼尸,再看看屋顶上的陆离,一个个都愣住了。
“陆离…… 你、你杀了狼王?” 老林德拄着猎叉走过来,仰着头,声音都抖了。
陆离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猎刀在雪地里擦干净,插回刀鞘。
“运气好。”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弯腰拽住狼王的后腿,“这张狼皮归我,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老林德连忙点头,“别说一张,就是十张都该给你!今天要不是你,咱们村子就遭大难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后怕和感激。
陆离没再说什么,拖着狼王的尸体往磨坊走。风雪打在他背上,他脚步很稳,心里却在算账:这张狼皮毛色完整,个头又大,拿到南边集镇上,最少能卖八个银币。再攒一阵子,去澜歌大陆的船票就差不多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空。风雪遮天蔽日,可他知道,山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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