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回到磨坊的时候，王婆婆已经把饭端到了炕上。
一碗麦粥，一块粗面饼，还有一小碟腌雪菜。粥熬得稠乎乎的，冒着热气，在这冰天雪地里，比什么都金贵。
“快趁热吃，看你冻的。” 王婆婆坐在炕沿，给他递过一双粗布手套，看着他脸上被冰碴子划出来的小口子，心疼得直叹气，“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你娘交代。”
陆离接过碗，道了声谢，大口喝起粥来。麦粥带着粗粮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肚子里。
他没接话。
爹娘这个词，他很少听人提起，也很少自己想。可每次一听见，心里就像被雪粒蹭了一下，凉丝丝的。
王婆婆是老磨坊主的老伴，两口子一辈子没儿没女。三年前他流落到这儿，是老磨坊主把他捡回了家。老人话不多，心善，教他磨面，教他辨认山里的皮子，还教他商路上的规矩。
“你刚来那会儿，才这么高一点。” 王婆婆伸手比了比炕沿，“瘦得跟个猴似的，穿着一身单衣，冻得嘴唇都紫了，站在磨坊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家老头子。我家老头子心一软，就把你留下了。”
陆离嚼着面饼，点了点头。
他记得。
那也是个冬天，雪比今年还大。他从雪山里走出来，走了三天三夜，干粮早就吃完了，靴子也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已经快站不住了。
老磨坊主给了他一碗热粥，一块饼，问他叫什么，家里人呢。
他说他叫陆离，爹娘都没了。
他没说爹娘是怎么没的。
没人知道，他原本是商队管事的儿子。他爹陆衡，是南边有名的商队管事，走南闯北，什么世面都见过。他从小跟着爹走商路，学认字，学算账，爹还教他剑术，说男儿在世，总得有防身的本事。
三年前，他们的商队走霜歌原的北线，去北境收皮子。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可就在翻越雪山的时候，遇上了雪崩。
那场雪崩来得毫无征兆。
中午还晴着天，下午突然就刮起了白毛风，紧接着，山上的雪层就塌了下来。巨大的雪浪像山一样压下来，几十人的商队，十几辆马车，瞬间就被埋得严严实实。
他那时候刚好离队不远，在山坡下面解手，才捡了一条命。
等他爬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帐篷、马车、货物，还有爹和娘，全都埋在了厚厚的雪下面。他在雪地里挖了三天三夜，十个手指都磨烂了，也只挖到了爹的半块腰牌。
他一直觉得那场雪崩不对。
爹走了十几年的霜歌原，对这里的天气比山里的猎人还熟。出发前他还说，这几天天气稳当，不会有雪崩。而且他挖到的那半块腰牌上，有一道整齐的刀口，像是被人用剑砍过的。
可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这冰天雪地里，能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想啥呢？粥都凉了。” 王婆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陆离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饭，他帮着王婆婆收拾了碗筷，回到了自己住的偏屋。
屋子很小，一盘炕，一张旧木桌，墙角立着一个木箱子。他关上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立刻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他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打开了。
箱子里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钱。
七枚银币，还有一百二十三个铜子，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平时替商队记账，能赚几个铜子；冬天帮着村里人剥皮子，也能换点钱；偶尔进山打个狐狸、雪兔，皮子卖了也能攒点。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都攒了起来。
他把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慢慢数。
数了三遍，还是七个银币，一百二十三个铜子。
不够。
去澜歌大陆的船票，一个人要二十个银币。他现在攒的，连一半都不到。
陆离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钱币，眉头微微皱着。
他不是没想过就在边村待一辈子。守着这间磨坊，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像村里其他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他不甘心。
爹在世的时候总跟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不能窝在一个小地方。霜歌原太小了，除了雪就是山，一眼就能望到头。南边的澜歌大陆有繁华的城池，有佣兵公会，有无数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要查清当年的事。
爹和娘不能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雪山里。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又从墙角拿起一把木剑。
这把木剑是爹给他做的，梨木的，磨得很光滑，跟着他快十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在小小的屋子里慢慢练了起来。
劈、砍、刺、挑。
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招都落到实处。爹教他的剑术，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招招都是杀招，讲究的是快、准、稳。
练了半个时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才停了下来。
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今天死在他刀下的狼王。
雪狼再凶，也只是畜生。真正难对付的，从来都是人。
这两年在磨坊，他见过不少过往的商队。有笑里藏刀的商人，有浑身杀气的佣兵，还有穿着黑袍的教廷修士。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危险，光有剑术不够，还得有脑子。
就像今天对付狼群，硬拼的话，他再厉害也打不过二十几只狼。可先设陷阱，再射伤几只，最后杀了狼王，群狼自然就散了。
对付人，也是一个道理。
他关上窗户，回到炕上躺下。
被窝里冰凉，可他一点都不在乎。霜歌原的冬天，早就把他的骨头冻硬了。
闭上眼睛，他又想起了爹娘的样子。爹笑着拍他肩膀，说 “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娘坐在灯下给他缝衣服，针脚密密麻麻的。
“爹，娘，再等等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澜歌大陆，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夜越来越深，磨坊里的油灯也灭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雪后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磨坊少年，心里藏着多大的念头。就像这冰封的雪原下面，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生机。
第二天一早，陆离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把那张狼皮剥了，撑在木板上，放在院子里晾着。雪狼皮厚实，毛色均匀，是上等的好货。
刚收拾完，村口就传来了马蹄声。
一支商队走了过来，十几个人，赶着几辆马车，停在了磨坊门口。领头的是个胖商人，穿着貂皮袄，戴着皮帽子，正搓着手往村里张望。
“小兄弟，打听个事。” 胖商人跳下车，朝着陆离走过来，“昨儿夜里是不是有狼下山？我们在路上看见狼脚印了，正不敢往前走呢。”
“来了一群，已经走了。” 陆离点点头。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 胖商人松了口气，“幸好昨天在前面驿站歇了一晚，不然可就撞上了。”
他说着，眼睛瞟到了院子里的狼皮，一下子就亮了：“哟，这张狼皮是你打的？”
“嗯。”
“好东西啊！” 胖商人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狼皮，连连点头，“这毛色，这尺寸，可是难得的上品。这样，小兄弟，我给你六个银币，你卖给我怎么样？”
陆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八个银币。”
“哎，你这小兄弟，怎么还坐地起价？” 胖商人皱起了眉，“六个银币不少了！”
“昨天刚打的，整张皮一点没破。” 陆离淡淡地说，“你不要，过两天也有别的商队来收。”
胖商人犹豫了一下，又摸了摸狼皮，最终咬了咬牙：“行！八个就八个！我这也是顺路带着，不然才不出这个价。”
他说着，从钱袋里掏出八个银币，递给陆离。
陆离接过银币，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心里踏实了不少。
“对了，小兄弟，往南走的路好走吗？” 胖商人又问，“听说前面峡谷有熊？”
“有，不过这几天雪大，熊都在洞里猫着，白天走没事。” 陆离收好了钱，随口答道。
“多谢多谢！” 胖商人连忙道谢，转身上了马车。
商队很快就走了，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一路向南延伸。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商队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南边，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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