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住了雪山。
雪还在下,不大,却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赫连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每走一步,左腿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已经走了三天三夜。
黑色的贵族斗篷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下摆结满了冰碴子。里面的衬衣早就被血浸透了,又冷又硬地贴在背上。他的脸上沾着雪沫和血污,下颌紧绷着,嘴唇冻得发紫,可眼神依旧锐利,像出鞘的剑。
他的右手,始终握着一柄剑。
剑鞘是乌木的,上面刻着细密的卷草纹,还有一枚模糊的鹰形纹章 —— 那是赫连家的家徽。这柄剑传了三代,是他父亲给他的成人礼。剑刃并不锋利,甚至还有几处卷口,可他握得很紧,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左手紧紧按在怀里,那里揣着一个油布包,层层叠叠裹着。
里面是半块断玺。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家族城堡被团团围住,火把映红了半边天。那些人穿着教廷的灰衣,拿着制式短刀,口口声声说家族私藏异教遗物,要奉旨查抄。
父亲把他叫到密室,把这半块断玺塞到他手里。
“拿着它,往北走,去霜歌原,找霜翎族的长老。” 父亲的声音很沉,眼睛里满是血丝,“记住,就算死,也不能让断玺落到教廷手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就把他推进了密道,然后封死了出口。
外面传来了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他跪在密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他知道,父亲不会活下来了。
赫连家世代镇守北境,守了几百年,就因为不肯向教廷上交旧王遗物,就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咬着牙,沿着密道一路往北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跑出了教廷的包围圈。
可那些人没打算放过他。
四个教廷暗使,像影子一样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
这些人都是杀人的老手,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猫捉老鼠,等着他筋疲力尽。
赫连戈喘了口气,靠在一块岩石上,掀开斗篷看了看左腿的伤口。
伤口在小腿肚上,是被短刀划的,很深,肉都翻了出来,血早就冻住了,可一动就疼。
他从斗篷上撕了一块布,紧紧地缠在了伤口上。
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赫连戈眼神一凛,立刻握紧了剑,闪身躲到了岩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共四个人,踩着雪,脚步很轻,却很稳。
“那小子应该就在前面,他腿受伤了,跑不远。”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重要的是断玺,不能有半点闪失。” 另一个声音接话。
“哼,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教廷作对。赫连家都灭了,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四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岩石跟前。
赫连戈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面窜了出去。
长剑出鞘,带着寒风,直奔最前面那个人的脖子。
那人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仰,剑锋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划破了皮肉。
“还敢反抗!”
另外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三把短刀从不同方向刺了过来。
赫连戈不退反进,长剑横扫,逼退了左边两个人,身子一矮,躲过右边刺来的短刀,反手一剑,刺进了那人的肩膀。
“呃!”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后面的人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背上。
赫连戈往前踉跄了几步,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他知道不能恋战。
他咬着牙,借着前冲的力道,往前狂奔出去。
“追!”
身后传来怒吼声,脚步声紧随其后。
雪地里奔跑很费力气,加上腿上的伤,赫连戈的速度越来越慢。他能感觉到,追兵离他越来越近。
胸口像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抬头往前看,忽然愣住了。
远处的山坳里,隐隐约约有几点灯光。
是村子!
有村子,就有人,就有机会。
他心里燃起一点希望,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往灯光的方向跑去。
可腿上的伤实在太重了,刚跑下一个雪坡,脚下一软,整个人就摔了出去,顺着雪坡滚了下去。
“砰” 的一声,他撞在了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天旋地转。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软得像面条,怎么也撑不起身子。怀里的断玺硌在胸口,硬硬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四个灰衣人出现在了雪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笑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那人冷笑着,一步步走下来,“赫连家的小少爷,我看你还是乖乖把断玺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赫连戈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剑刃映着雪光,泛着冷意。
就算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领头的灰衣人见他不说话,嗤笑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先把他的手砍下来,我看他交不交。”
旁边两个人应了一声,提着短刀,一步步走了过来。
风雪更大了,吹得树枝 “呜呜” 地响,像是谁在哭。
赫连戈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
他才十七岁,他不想死。
可他更不能辱没了赫连家的名声。
就在这时,风里忽然传来了 “咻” 的一声轻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灰衣人,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支木箭。
箭杆没进去半截,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那人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想说什么,却只发出 “嗬嗬” 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人瞬间变了脸色,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雪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雪的声音。
“谁?!” 领头的灰衣人厉声喝道,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赫连戈也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雪林那边,心里又惊又疑。
是谁?
是村里的猎人?还是……
领头的灰衣人脸色阴沉,对着身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点头,提着短刀,小心翼翼地朝着雪林那边摸了过去。
刚走出去几步,又是 “咻” 的一声。
其中一个人腿上中了一箭,惨叫一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在那边!”
领头的灰衣人低吼一声,朝着箭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可他刚冲出去两步,一道白色的身影就从雪林里窜了出来,手里的长剑带着寒风,直劈他的面门。
“铛!”
灰衣人连忙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好快的剑!
他心里一惊。
而另一边,陆离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猎弓,又搭上了一支箭,对准了跪在地上的那个灰衣人。
局势瞬间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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