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半夜,到后半夜终于歇了。
边村唯一的酒馆就坐落在村子中央,松木搭的屋子,墙缝里糊着黄泥,窗户上蒙着硝过的兽皮。远远看去,昏黄的灯光从兽皮缝里透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团暖融融的火。门帘一掀,裹着雪沫的冷风钻进去,立刻就被麦酒的香气和炭火的热气裹住了。
酒馆里没多少人,几个老猎人围着炭火坐着,手里攥着粗陶碗,低声聊着山里的收成。角落里缩着两个行商,裹着厚皮袄,头一点一点地打盹。老板是个独眼的汉子,姓周,早年也是走雪原的佣兵,断了一条左腿,就回村开了这家酒馆,话不多,眼毒。
陆离掀开门帘走在最前面,白泽扶着赫连戈跟在后面。三个人身上都沾着雪,一进屋,雪沫立刻化成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湿痕。
“周老板,三大杯温麦酒,再来一盘烤雪兔肉。” 陆离走到柜台前,指节敲了敲桌面。
周老板抬了抬眼皮,独眼里扫过三人,落在赫连戈裤腿上的血污上,也没多问,鼻腔里 “嗯” 了一声,转身去酒桶那边打酒。
三人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这里背风,离炭火近,暖和。赫连戈慢慢坐下,左腿不敢用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他从小受贵族教养,再疼也不会龇牙咧嘴,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
“你腿上的伤,得找个草药师好好看看。” 白泽看着他裤腿上渗出来的暗红血印,皱着眉说,“这天气冷,冻坏了筋骨,要落下病根。”
“没事。” 赫连戈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以前在家练武,比这重的伤也受过,歇几天就好。”
陆离没说话,接过周老板递过来的酒碗,推到两人面前。麦酒是温过的,带着点麦芽的焦苦味,酒面上浮着细碎的泡沫,在这冰天雪地里,比什么都金贵。
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肚子里。
“那些教廷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放下碗,指尖蹭着碗沿,开口说道,“今天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他们肯定会回来找场子。边村不大,总共就几十户人家,挨家挨户搜的话,迟早会搜到你。”
赫连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
赫连家满门都死在了教廷手里,城堡烧了三天三夜,就剩他一个人带着半块断玺跑出来。那些暗使是出了名的阴魂不散,别说一个边村,就是躲到雪山深处的冰洞里,他们也能循着痕迹追过来。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赫连戈低声说,眼瞳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狠劲,“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拼?拿什么拼?”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却很实在,“他们有四个人,背后还有教廷的势力,后援说来就来。你有伤在身,我们两个就算能打,也挡不住他们源源不断的人。硬拼不是办法,是送死。”
白泽点点头,附和道:“陆离说得对。骑士之道,不逞匹夫之勇。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养好再说。”
赫连戈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酒馆中央跳动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家没了,亲人没了,偌大个霜歌原,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从小锦衣玉食,学文练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这般地步。
“我从小在雪山长大,除了练剑,什么都不会。” 白泽忽然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憨厚,“师父说我年纪到了,该下山历练。本来想着直接渡海去澜歌大陆,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刚下山,就遇上雪崩救了商队,又遇上这事。”
“我也不是边村人。” 陆离端着酒碗,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声音很平,“三年前商队遇上雪崩,爹娘都没了,我流落到这儿,被磨坊的老掌柜收留。一晃,就是三年。”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旁边老猎人低沉的说话声。
三个少年,三个孤身人。
一个雪山学艺,初入江湖,满脑子骑士信条;一个家破人亡,亡命天涯,怀里揣着家族最后的念想;一个流落雪原,隐忍蛰伏,心里藏着没查清的旧事。本来毫无交集的三个人,因为一场狼群,一场追杀,就这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边。
赫连戈端起酒碗,仰起头,一饮而尽。麦酒的苦味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抹了抹嘴,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郑重:“我赫连戈,长这么大,从来没欠过别人人情。今天你们救了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水里火里,一句话。”
“说这些就见外了。” 白泽摆了摆手,“路见不平,本就是骑士该做的。换了是谁,我们都不会袖手旁观。”
陆离看着两人,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既然都是孤身一人,在这霜歌原上漂着,没个根,不如结拜为兄弟吧。”
屋里静了一下。
白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凑了凑:“结拜?好啊!我从小就听师父讲那些江湖兄弟的故事,一直想着能有个兄弟一起闯荡江湖。师父也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赫连戈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陆离,又看看白泽,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他现在是教廷通缉的要犯,谁沾染上谁倒霉。这两个人明明知道,却还要跟他结拜?
“你可想清楚了。” 赫连戈盯着陆离,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教廷要的人,跟我结拜,等于跟教廷作对,会给你们惹来天大的麻烦。”
“麻烦早就惹上了。” 陆离淡淡地说,“今天我们杀了教廷的人,伤了他们的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既然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不如索性绑紧点。”
他顿了顿,又说:“北境的规矩,结拜为兄弟,就是过命的交情。同生共死,不欺兄弟。你要是愿意,咱们今天就结拜。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赫连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陆离的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可底下藏着笃定。
赫连戈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真心笑。
“我愿意。”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周老板给他们拿了三个粗陶大碗,重新倒满了温麦酒,没多说话,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结拜的,有真有假,可这三个少年眼里的劲儿,他看着觉得靠谱。
三人站起身,走到酒馆门口,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外面的寒风立刻吹了过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雪已经停了,天上露出了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碎银。
按年龄排,白泽最长,是大哥;陆离次之,是二弟;赫连戈最小,是三弟。
白泽端着酒碗,对着天地,声音洪亮,带着骑士的郑重:“我白泽,今日与陆离、赫连戈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同生共死,不欺兄弟,扶危济困,不负骑士之名。若违此誓,叫我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陆离第二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雪地里:“我陆离,今日与白泽、赫连戈结为兄弟。患难与共,富贵同享。兄弟要做的事,我便陪到底。若违此誓,叫我葬身雪原,永世不得还乡。”
赫连戈最后开口,他握着碗的手有些抖,声音带着点压抑的哽咽:“我赫连戈,今日与白泽、陆离结为兄弟。兄弟所指,剑之所向。兄弟的仇,就是我的仇。若违此誓,叫我万剑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三人说完,同时将碗里的酒洒出一半在雪地里,剩下的一半,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喝下去,心里却烧得慌。
结拜没有香烛,没有高堂,只有漫天星斗,满地霜雪,还有三个少年的一腔热血。
回到屋里坐下,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白泽看着两个兄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两人倒酒。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孤单了十八年,如今一下子有了两个兄弟,心里的高兴劲儿都写在了脸上,连耳朵尖都透着红。
赫连戈话还是不多,可眼神柔和了不少。他时不时地看看陆离,又看看白泽,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家破人亡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陆离端着酒碗,慢慢喝着。
他心里算得清楚。结拜这事,有感情,也有算计。白泽剑术好,人正直,是个可靠的帮手。赫连戈出身贵族,手里有断玺,背后还有旧王的线索,说不定能查到爹娘的死因。更重要的是,三个人绑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可看着两人真诚的样子,他心里那点算计,也慢慢化开了。
算了,兄弟就是兄弟。
夜深了,酒馆里的人渐渐散了。炭火也快烧完了,只剩下一点余烬,映得三人的脸暖融融的。
三人走出酒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雪地里很静,只有踩在雪上的 “咯吱咯吱” 声。
三人并肩走着,白泽在左,赫连戈在右,陆离在中间。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并排印在雪地上。
“以后,咱们就一起闯。” 白泽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 陆离点点头。
赫连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风卷着雪沫吹过,却不再刺骨。
这一夜,三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在霜歌原的边村里,有了兄弟,也有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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