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简报是压不住的。
先是一段现场视频流出来，十秒，画面晃，只拍到白布一角和半面夯土，配文就一行：落雁巷，挖出东西了。
十秒够了。热搜第五，#树下三尺#；第二天爬到第二，#神话棍说对了#。
风向一夜掉头。
昨天骂他摆拍的账号，今天发"对不起，我们欠神话棍一个道歉"。昨天取关的粉丝，今天排队回归，评论区最高赞是："我宣布，从今天起我是神棍粉。"有人把他三年扑街的书全买了一遍，弹幕说这叫补票。
陈衍刷着这些，高兴了三秒。
三秒之后，心虚上来了。
他太熟悉这套了。流量这碗饭他吃了三年，怎么起、怎么落、怎么翻面，他门儿清。今天喊他陈老师的人，跟昨天喊他造谣狗的，是同一批人。风向追的是热闹，跟他没关系。
可他高兴了。这最要命。用套路吃饭又鄙视套路的人，被骂他不怕，他就怕发现自己吃这碗饭吃得真香。
他把这心思写进日记，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今天全网叫我陈老师。我高兴了三秒。第四秒我想起来，他们叫的可能是别人，我只是恰好站在风口。"
写完又觉得矫情，撕了。
白汲的消息是中午来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老白的已读不回他忍了一个月，规律都摸熟了，大事当晚必已读，白天装死。现在大事还没完，他秒回，还只回两个字。
恭喜。
不是"恭喜新书"，不是"恭喜火了你小子"，就俩字。跟盖章似的。
陈衍回了句："老白，出书的事你劝我转都市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已读。没有回。
下午，出版社的电话真的来了。
"拾遗老师！社里研究决定了，您这本'社树考'，我们加急走流程，三天内下书号，首印五万！"对方语速飞快，"书名都想好了，《我编的神话成真了》，自带话题度！"
"三天？"
"三天！蹭热度就要趁热！"
陈衍捏着手机，看着窗外围挡里进进出出的白大褂。
"不了。"他说，"我的词条还有错别字呢。"
"什么错别字？"
"书里的事，急不得。"他挂了电话，挂完把"错别字"三个字记在便签上，贴在屏幕边。这个词他最近总想起来，亮一斤的青光，作文上的红圈，还有对照本里那些被批注的讹字。错的东西，好像都比对的活得久。
挂完电话他想了想，给老白发消息："出版社要三天出书，我拒了。"
这回老白回得很快，还是两个字。
"该拒。"
陈衍盯着这两个字。这是老白一个月来第一次表达观点。已读不回的人，忽然说"该拒"，比说一百句都重。
他没再问。有些答案，老白给不了，给了他也不敢信。
热搜底下最热的评论，是条神评论。
"建议查查他是不是彩票站退休的。"
底下跟了两万条哈哈哈。有人认真分析他的中奖概率，用上了他自洽度的算法，算出来他买彩票的中奖率是81%，评论说"这数字怎么这么耳熟"。有人晒出自己的彩票，配文"沾沾神神气"。彩票站老板连夜挂出横幅：本店出过神话棍。
隔壁彩票站第二天也挂出一条：本店也出过，就是没中。
还有人考古他的旧微博，翻出三年前他发的一条："今天又扑了，神啊救救我。"配文："神真的来救他了，就是救的方式比较费树。"
义乌的速度更快。
第三天，某店铺上架"社树同款红绳"，详情页写着"开过光的老槐树叶脉书签"，月销量破千。有较真的买家的评论："叶子是义乌的，光是谁开的？"店家回复亲亲，这边建议您咨询树哦。
跟着上的是"神树同款矿泉水空瓶"，瓶子九块九，空的。详情页写着"仅瓶，水自备"。评论区第一条："神树同款空瓶，这词组合起来，怎么听怎么像骂人。"
陈衍刷着这些，想起旧书里的一个词。谶。
古人信谶，一句话应验了，就能掀起一场大事。陈胜吴广鱼腹藏书，一句"大楚兴，陈胜王"，鱼肚子里的帛书，就是那个年代的热搜。谶纬这东西，自古就是热度的形状，只是从前写在鱼肚子里，现在挂在热搜上。
他看着满屏的"神话棍说对了"，看着看着，有点明白守陵人为什么急了。
谶应验得太快，人心就会跟着走。人心一走，叙事就乱。叙事一乱，这个世界就要重排座次。
热搜是当代的谶。他坐在谶的中心，中心的风，最大。
晚上他给读者群发了条停更说明，措辞想了很久："最近在攒大的，勿念。"发完他看着这句话。这话本身，就是句谶。
攒大的。攒什么，多大，他自己都说不清。可全群六百人，齐刷刷回了"蹲"。
一个字，六百个。他看着满屏的"蹲"，把手机扣下，去睡了。
睡着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六百个"蹲"，会不会也算热度？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会的。骂都算，蹲怎么不算。
曹三姐的动作比义乌还快。她把店门口的旧招牌卸了，新招牌挂上去，红底黄字：神树便利店。
何满仓当天上门。
"三姐，改名要不要报备？"
"报备什么？"
"店名变更，涉及巷容统一规划……"
"何主任，"曹三姐叉着腰，"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招牌？"
何满仓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记完说："那我记个'已知晓'。"
"记吧。"曹三姐把新招牌又扶正了半寸，"顺便告诉你，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字丑，但省了制作费。"
何满仓看了眼那块招牌，字确实丑，丑得有劲。他没再说什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报备的事，我给你报了。工商那边我熟。"
曹三姐愣了愣，冲他背影喊："谁要你报！"
喊完她自己把新招牌又扶正了半寸。扶完小声嘀咕："报就报吧，省得我跑。"
晚上，陈衍把后台打开，看了一眼热度曲线。
还在涨。词条栏里，只有厉坛提灯一个正典，孤零零杵着，跟全班唯一的课代表似的。落雁社树是已显化，地铁正点还在微显化，离转正都远。
柱子底下，那行小字还在。
【当前热度余额：回升中】
回升的不只是热度。他关掉后台，看见编辑器角落里多了一行灰字，很淡，像水印。
【浓度：1.3】
浓度两个字，他第二次见。上次是暴雨夜那条一闪而过的提示，这次它自己挂出来了，不闪，不躲，摆明了等他来问。
他伸手点了点那行灰字。没反应。又点，还是没反应。他对着竹简喊了声"浓度是什么"，竹简照旧不理他。
不解释。这系统跟老白一个脾气，已读，不回。
他没再追问。窗外传来动静。
巷口，考古队的灯下，老师傅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他不认识，站姿笔挺，听完汇报，抬头看了看老槐，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
陈衍眯起眼，看清了那四个字。
讹级事件。
他不懂这四个字。但他看得懂中年人接下来的动作，那人在标签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把旧的盖住了一半。
新标签上，也是四个字。
改日再议。
两个人说完话，朝巷口外走。走过陈衍楼下的时候，老师傅抬头看了眼他的窗户，停了半步，又走了。
陈衍站在窗帘后面，把这两张标签都记进了日志。讹级，改日再议。他不懂，但"讹"字他熟。鲁鱼亥豕的讹。
官方管这摊事叫讹。那他们眼里，什么是真的？
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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