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赛格兑现了动态里的承诺。
他这次带的阵仗,比中元夜翻了一倍。设备清单是提前挂出来的,截图在网上传了一整天:光谱分析仪两台,高精度红外阵列一组,全站仪,接地电阻测试仪,电磁屏蔽帐篷一顶,还有一台没人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伙,官方说明写着"多物理场同步采集主机"。
弹幕的翻译比较直白。
"这是打假还是设备展销会?"
"建议顺便测测赛格老师下巴的承重。"
"那个大家伙是不是要通电网?巷子电压够吗?"
预约观看,二十六万。赌盘二开,这回不押灯数了,押赛格念粉丝名的姿势。选项四个:跪着念,哭着念,笑着念,不念。押"不念"的最少,赔率一比二十。
有人开盘押设备。押"光谱仪先炸"的最多,押"主机先炸"的次之,还有个孤注押"全都不炸",备注:我是赛格粉丝,我信他。
这条备注被顶了三万次。点赞的人一半是心疼他,一半是等着看他又输。
也有人关心另一个问题:说好的老鸦窑呢?答案很快传开——考古简报一交,那片荒地连着窑口全被文物部门接管,隔离带拉了两层,闲人靠近先登记。赛格把场地换到了落雁巷,就摆在巷口,正对老槐和围挡。
有人骂他临时换地方是心虚。他在动态里回了六个字:设备不挑地方。
下午三点,赛格的车队到了巷口。
他下车先看了一眼老槐,又看了一眼围挡里的探方,最后把目光落到陈衍身上。陈衍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瓶水,冲他举了举。
赛格走过去,走到一半,抬起手,想握手。
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他还没决定这场是打假还是求真。手比脑子诚实,脑子还没想好,手先退了。
陈衍看见了,没点破,把水递过去:"喝吗?巷规,进门水。"
"我不进。"赛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在外面测。"
"行。"陈衍说,"灯数你定,这次我让你三成热度。"
赛格拧瓶盖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次四十九盏,是世界定的,不是我。"陈衍看着他,"这次你带设备来,是来求真的,不是来抓假的。求真的人,我不跟你抢流量。"
赛格盯着他看了五秒,把瓶盖拧回去。
"你就不怕我测出你是假的?"
"怕。"陈衍答得很干脆,"但我更怕你测不出来。测不出来,这事就永远是个'特效'。我宁可要一个测不出来的真,也不要一个测得出来的假。"
赛格没接话。他把水瓶盖拧紧,放下了,转身走回设备区。走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数据不会说谎。"他说,"说谎的只有人。"
"那正好。"陈衍说,"今天谁也别演。"
设备架设用了三个小时。巷口拉起隔离区,线缆贴着墙根走,曹三姐搬了个冰柜出来,横在自家店门口,宣布这是缓冲区,缓冲区内买水九折。
赛格团队进隔离区的时候,曹三姐拦住了。
"设备进场费,五块。"
"什么?"
"巷规。"曹三姐面无表情,"占巷子的地,交巷子的钱。"
"我们是做科学检测的。"
"科学检测也是占巷子的地。"
赛格团队面面相觑,最后赛格自己掏了五块钱。曹三姐收了,找零四块。
"怎么还找钱?"
"巷规,抹零。"她把钱拍在冰柜上,"一块钱留着,回头买水的抵扣券。"
赛格捏着那一块钱,看了三秒,郑重地揣进了兜里。他的检测员在旁边小声说:"赛哥,她是不是在辱骂我们?"
"不是。"赛格说,"她是在收费。收费比辱骂讲理。"
傍晚六点,设备全部就位。光谱仪对着老槐,红外阵列对着围挡,那台多物理场主机的天线立起来,跟根避雷针似的。赛格站在监视器后面,polo衫换成了新的,眼镜擦得很亮。
"测试目标,"他对着镜头,做开场白,"落雁巷社树词条,及巷内一切未登记叙事。测试标准,可复现。可复现即真,不可复现即假。我们用数据说话。"
弹幕飘过一条:"这口头禅他说了多少年了?弹幕决定从今天起替他计数。"
另一条跟上:"以后每次说都计数,攒够一百次我们给他办个仪式。"
陈衍站在隔离区外,看着那些仪器,问旁边的曹三姐:"你说,他能测出什么?"
"测不出什么。"曹三姐往冰柜里补货,头也不抬,"能测出来的话,我这三年的账就不该这么记。"
"什么账?"
"该记的都记了,不该记的也记了。"她把最后两排矿泉水码齐,直起腰,"反正测不出来。这巷子里的东西,不是数据养的。"
"那是什么养的?"
"人。"曹三姐说,"人惦记,它就活。人不惦记,神仙也得下岗。"
陈衍没接话。他看着那台主机的屏幕,波形线平平地走,像一条睡着的河。
他想起对照本页脚那行批注。瘦而有骨。仪器测得出骨,测不出瘦。有些东西,天生在数据的盲区里。
冰柜的门没关严,曹三姐伸手拍上,拍完说:"你今天别盯着人家看。你越看,他越绷。绷着的人,测什么都走样。"
"那我干嘛?"
"你该干嘛干嘛。"她说,"写你的稿。你不是停更好几天了吗?再停,我这招牌都白改了。"
陈衍愣了愣。神树便利店,招牌上没他的名字,可曹三姐把他的更新跟她的招牌绑在了一起。
"行。"他说,"今晚回去更。"
"更什么?"
"更一章。"他想了想,"写一个测不出来的东西。"
曹三姐码货的手停了半秒。
"那你写好点。"她说,"写差了,丢我们巷子的人。"
说完她把冰柜门带上,又拉开,拿出一瓶水塞给他:"拿着。待会儿直播,别干咳。"
陈衍捏着那瓶水,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塞给他一瓶水。那时候她问的是拍照买不买水,现在她管的是他直播干不干咳。
同一个人,同一瓶水,两个多月,分量不一样了。
七点整,赛格按下采集键。
全巷停电三秒。
路灯,围挡大灯,便利店冰柜,全灭。三秒后,一切如常,冰柜嗡嗡重启,路灯一盏一盏亮回来,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停电的三秒里,陈衍看见了一样东西。
黑暗里,老槐的古纹亮了。不是全亮,是沿着树干,一线一线,从根往上,亮到一人高,停住。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压箱底的东西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灯亮之后,古纹隐了。围观的人谁也没看见,他们只顾着议论停电。
只有陈衍和镜头看见了。赛格的监视器,三秒黑屏,回放里,树干上那线微光,清清楚楚。
赛格冲到主机前看读数。屏幕上,刚才那条平线,跳出了一个尖。
他盯着那个尖,看了很久。
"记下来。"他回头对检测员说,声音不高,"停电三秒,波形完整。"
"赛哥,这算什么?"
"算它清嗓子。"赛格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跟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一样。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尖峰,又看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树站在灯光里,纹丝不动,叶子上落满了探照灯的白。
清嗓子。他给一台仪器写不出这个词,可他看得明白,刚才那三秒,整条巷子都在等谁开口。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中秋夜,19:00,全巷断电三秒,波形完整。备注栏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打的是:它在等。
删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团队摆手:"直播收了。设备别拆,数据连夜跑。"
押跪着念、哭着念、笑着念的,等了一天也没等来那一声——赛格从头到尾没提粉丝名半个字。押"不念"的人赢了,赔率一比二十,可赢家们没高兴起来。押"全都不炸"那位成了当晚最风光的人,一夜涨了三万粉,连夜把备注改了,改成:我早说了,我是自己人。他们盯着那个尖峰的截图,隐隐觉得,今晚真正下注的,不是他们。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