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数据验证,从七点十分开始,到八点,赛格的团队安静了。
数据太多了,多到没法用。
光谱仪第一个出问题。老槐方向的光谱线里,多出一条不属于任何已知元素的谱线,位置稳定,强度稳定,随呼吸般的节律微微起伏。检测员把谱库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匹配项。
"未知谱线。"他报告,"持续存在。"
第二个是接地电阻测试仪。这仪器测的是大地的导电性,本该是个死数。可巷子地底的读数在变,起起落落,一个周期四十九分钟。
"四十九……"检测员报完这个数,自己停住了,抬头看赛格。
赛格没说话,摆手让他继续。
红外阵列拍到了围挡探方的热成像。夜里的土坑,温度分布该是均匀冷却,可坑底的温度曲线是另一回事:每隔一段时间,坑底会"亮"一次,不是发光,是发热,热源形状规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按点,按序,缓慢地醒。
那台多物理场主机最后发难。它采集的六个物理量,有五个平稳,第六个,磁场的分量,出现了重叠。
两组磁场数据叠在同一个位置,波形相似,相位错开。一个信号源在明,一个在暗,隔着什么东西,一唱一和。
"这不可能。"操作员盯着屏幕,"磁场源怎么会重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其中一个,不在我们这个测量维度里。"
他说完,操作棚里没人接话。风扇嗡嗡转着,谁也没去关。
赛格让所有人先出去喝水,自己留在棚里,把六路数据又过了一遍。过完他把检测员叫回来,布置明天的活。
"明天,加测一项。"他说,"声音。"
"声音?"
"波形是物理的,声音也是物理的。"赛格说,"今晚停电那三秒,我听了。巷子里不是完全没声。有一声很轻的,像纸翻页。"
"风?"
"风不翻页。"赛格说,"风只会响,不会翻。"
检测员把"声音采集"写进了明天的清单。写完他问:"赛哥,咱们这算打假,还是算科考?"
赛格想了想。
"算上班。"他说,"上一个人的班。从今天起,咱们测的不是真假了。"
"那测什么?"
"测它在说什么。"
赛格站在监视器墙前,一件一件看过去。光谱,地电,热成像,磁场。每一路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的东西,测得到,解释不了。
他张了张嘴,习惯性的口头禅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二十年"我们用数据说话",今天数据全在说话,说的却全是他听不懂的话。
最年轻的检测员举手:"赛哥,我能问个外行问题吗?"
"问。"
"我们测的这些,到底算证明它存在,还是算证明它不存在?"
棚里静了两秒。
"都算。"赛格说,"证明它存在,也证明它不归我们管。"
红外员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扇完看看四周,又扇了一个,比第一个响。
频谱员把仪器关机重启,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他凑近屏幕,小声说:"你再想想。"仪器黑着屏,没理他。
举相机的那个手抖得厉害,镜头里的画面跟着抖。弹幕飘过去:"这个检测员是不是开了特效?"后面跟一排哈哈哈。
赛格抬手。
"都停。"
棚里静了。
"所有人,关机。"他说,"手机也关。十分钟。"
"赛哥?"
"十分钟。"他重复了一遍,"我想看看,没有数据的时候,这地方什么样。"
设备一台一台黑下去。监视器墙灭了,光谱仪的屏灭了,主机的波形线停在半空。巷口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老槐的叶子响。
十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棵树。
没有数据。没有读数。没有谱线。只有树,和树底下慢慢漫开的一点青,青得很淡,跟谁怕吵着人、把灯拧到了最小似的。
十分钟后,赛格让开机。
设备重启,读数恢复,一切照旧。赛格盯着重新亮起的屏幕,开口了,语速加倍,音量减半。
"记录。关机期间,无设备条件下,观察对象状态不变。"他顿了顿,"结论……结论数据说了,数据说它是真的。"
棚里有人笑出了声,笑完赶紧憋住。赛格没瞪他。他盯着屏幕,把刚才那句话,自己又听了一遍。
数据说了,数据说它是真的。
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他尝出了它的味道。二十年的口头禅,今晚第一次反过来咬了他一口。
散场前,他做了个决定。他走到隔离带边上,隔着警戒线,看那棵老槐。
"明天还来。"他对树说。
树没理他。叶子响了两声,像风,又不太像。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白天删掉的那三个字,重新打了上去。
它在等。
这次没删。
当晚,热搜爆了三条。
第一条,#本产品不适用于超自然场景#。某设备商连夜发布免责声明,声明里这句话被截图疯传,配文清一色"哈哈哈说明书都认输了"。售后客服集体崩溃,接电话接到半夜,有个客服的回复被截屏:"我们真的只是卖测温枪的!枪没有错!"
声明全文其实很严肃,律师拟的,七条免责条款,最后一条写着:"用户不得将本产品用于裁决超自然、超常、无法证伪之现象,由此产生的一切认知后果,由用户自行承担。"
这条被网友逐字赏析。赏析结论:"翻译一下就是,我们卖的是枪,不管打没打中鬼。"
第二条,#防显化干扰仪#。某店连夜上架"防显化干扰仪",售价八百八,详情页写着"军工级屏蔽技术,量子加持"。两小时后被扒出就是贴了个符的普通铁盒,铁盒进价十二块,符是打印的,墨都洇了。买家秀里有人晒图:"收到货,盒子挺沉,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张五块钱。"
"这是什么意思?"
"卖家心虚,自己先赔了。"
赛格看了那条链接,摇头。
"蹭热度也要讲基本法。"他说,"铁盒屏蔽不了叙事,只能屏蔽智商。"
那家店改了,主打"镇宅摆件",销量反倒翻了一倍。赛格看完,顺手把链接也存进了"等我想通"。
第三条最小,没什么人看。
一个逐帧党在超话里发了张截图,是主机屏幕最后一帧的定格。磁场重叠的那组波形,放大到极限,波形线的走向,隐约拼出两个字的轮廓。
一个字叠着另一个字。
他配文:"你们看这像什么?"
底下只有三条回复。一条说像乱码,一条说像心电图,第三条说:"别看了。有些字,不该被认出来。"
发帖的逐帧党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删了自己的帖子。
同一晚,赛格的工作台上,主机导出的原始数据备份里,那段重叠波形被自动标注了一个编号。
编号是仪器自己生成的,格式是日期加序号。序号不该是那个数。
序号是49。
赛格的检测员看了一眼,以为是巧合,没报告。他不知道,赛格当晚也看到了。看到了,也没说。
两个人,各自把这件事,存进了各自不敢说的清单里。
而那个发帖的逐帧党,那天夜里把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设完又改回来,改回来又设上去,来回三次,最后定在"不设"。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白天的波形,两个叠在一起的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要是那两个字是个人名呢?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着了。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头睡了。
第二天他请了年假。去哪,没跟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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