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是后半夜到的。三个，从北边断头路进巷，不走大路，贴墙根。
领头的中年人穿冲锋衣，背帆布工具包，包口露出一角铜器。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来打架的，像来验货的。第二个瘦高个，见门必停，站定了像在跟门商量什么。第三个大家认识，西装皱了，浇花壶换了新的，头压得很低。
吕水神又回来了。没人说得清他是怎么从遣返名单里又冒出来的——大约讹职的人自己也做不了主，哪儿的香火旺，腿就往哪儿挪。他自己都觉得没脸，进巷先看地，看一眼，叹一口气。
陈衍是在后台看见的。凌晨一点十七，供养值曲线抖了一下，幅度很小，指头尖碰水面那么点。他披上外套下楼，曹三姐店里灯还亮着，她正给守夜的张家大爷灌汤。
"来了？"她问。
"来了。三个。"
"打不打？"
"打。"陈衍往楼梯上走，"但这架我不上手，我遥控。"
"作死啊你，窗口风大。"曹三姐骂归骂，手上已经在给换岗的巷民塞热汤，一人一碗，塞完顺手把汤碗递到下一个手里。
便利店二楼有个小窗，正对巷子中段。陈衍把窗推开，站上去，一手扶窗框，一手搭在窗台，手指开始敲。敲的是他敲了三年的键盘节奏，键盘侠的肌肉记忆，全开了。
"三号楼口，左边第二条晾衣绳，收！"
巷子深处，守夜的张婶愣了两秒，伸手拽住晾衣绳的活扣。
"井台，灯，晃三下！"
守井的大爷拿手电朝井口晃了三晃。
"周婆婆，故事，讲大的！"
周婆婆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嗓门陡然拔高，讲三十年前发大水，全巷人怎么拿门板拼船，怎么一勺一勺把瘫在床上的老人舀出来，怎么在房顶上生火，让救援的船认方向。
"机动位，竹椅，撤到巷口！"
守机动的大爷拎着竹椅就撤，撤得比指令还快，椅子腿都没磕一下。
每报一条，陈衍都往巷口瞟一眼。霍山河坐在马扎上，抬着头看二楼的窗。两个人的目光撞上，陈衍后脖颈一紧。
霍山河只回一个字："继续。"
楼下，曹三姐负责传令。陈衍的坐标报得太游戏，巷民听不懂，她扯着嗓子现场翻译：
"就是喊你收衣服，他就冲！"
收衣服三个字一出，好几户人家的阳台次第亮灯，晾衣绳一根接一根放下来，横在巷子半空。湿衣服在夜色里晃，成了一面一面软旗。
白汽是最先冒出来的。曹三姐正往灶里添柴，有人喊三姐小心，她头也不回："怕什么，锅里还有。"
何满仓举着喇叭维持秩序，喊到一半喇叭没了电。他脖子上青筋一鼓，直接上哑嗓："都回屋！听指挥！"没电的喇叭一丈远就散音，他的嗓子穿透了整条巷子。开了半辈子会的人，音量是练出来的。
吕水神走在最后。他熟路，专挑墙根，可这条巷子的墙根不认熟脸。二楼一盆水泼下来，没泼人，泼他脚前的地，他往边上让，让进了晾衣绳的伏击圈。绳子不高，专绊壶。浇花壶脱手飞出去，人跟着栽进去，趴在地上，浑身洗过一样。
警戒线外，不知道谁架起的手机直播间里，弹幕炸了：
"水神被晾衣绳干翻了，这合理吗？"
"合理，巷子主场。"
"记住了，这是物理攻击。"
瘦高个的门运更差。他承的是半个挡门的职，一辈子只会挡自家的门。这条巷子的门不归他挡，他往哪家门口一站，哪家的门就自己合上，合得又轻又稳，像里头有人用手掌轻轻抵着。他一路走，一路被门送出来，最后被送到了巷子正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站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职是讹来的，老家早没了，连门都拦不成。
没人听见。他也没打算让人听见。
领头人路过他身边，说了句："起来，老秦，别坐地上。"老秦没动。领头人又说："起来。这是巷子给你留的台阶。"老秦抬头看了看那道门槛，还是没动，但腰杆直了直。
领头人没再受多大阻碍。他走得不快，路线笔直，直达老槐。工具包打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三足，腹上有铭。他把它端端正正放在树根边上，摸出火柴。
香点不着。
划了三根，火苗一到炉口就灭。他凑近了看，炉口没有风。他换打法，从包里摸出半枚铜牌，断口磨得发亮。他把牌子往炉沿上一贴。
二楼窗台上，陈衍看见供养值曲线猛地一沉，直线掉下去一截。
"树根！香炉！快！"
他后半句没来得及喊。老槐动了。
没有风。满树的叶子同时往下沉了一寸，又弹回来，像一口极大的呼吸。巷子两排的路灯同时亮了。亮的不是电。曹三姐夜班熬的那一大锅热汤，蒸汽从灶位涌出来，沿着排班表的那条线走，把整条巷子罩了一层白。
白汽过处，好几户人家推开窗。没人问怎么回事，看见白汽顺着排班表走，就有人小声说：班排上了，汤也上了。有个孩子趴在窗台上闻了闻，说排骨味。
三个人的职，是在这层白里塌的。
吕水神的浇花壶从壶嘴开始裂，水漏了一路，他跪在水里，反倒松了口气，像是终于不用再接单了。瘦高个一屁股坐在巷子中央的门槛上，起不来，也不想起。领头人的香炉翻了，铜牌蹦出去，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扣住。
霍山河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收队。"她说，"人我带走，地你们扫。"
带走之前，她蹲下去，捡起那半枚铜牌，就着路灯看了看。牌子正面有两个字，磨平了，只剩偏旁。她翻过来，背面还有半个字。
半个祀字。
她把牌子装进证物袋，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
"坐标报得不错。"她说，"下次早点报。"
陈衍坐在窗台上，手心全是汗。栏杆被他敲了一整晚，指头到现在还是木的。
他最后又报了一条：全巷，收衣服，晾回去。话音落下，晾衣绳一根根收上去，湿衣服重新挂好，巷子在夜色里恢复了原样，平平整整。
警戒线外，一台从头到尾没出声的机器关了。赛格摘下监听耳机，把录像存档，一个字没讲。他的直播间标题挂了一晚上：守巷记录，纯素材，无解说。弹幕飘过一行：赛老师这次居然一个字没说。
底下有人回：他改口了，数据替我们说话。
直播间的人数停在了六十多万。有人问明天还守不守，赛格把直播间标题改了：明天见。
收队之后，张婶把白天那只汤碗洗净了送回灶位。曹三姐接过碗，往里又盛了一勺："都这个点儿了，喝了吧。"张婶捧着碗蹲在门口喝，喝出了加班费的感觉。
何满仓把巷子从头扫到尾，扫到老槐底下站住。香炉翻倒的地方，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有人在那儿跪过。他掏出小本子记了一行，末尾画了个问号。
临走，霍山河把铜牌的照片给他看了一眼。字磨平了，制式磨不掉。
"这不是私货。"她说，"是有人发的。谁发的，我们会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像是对自己说：
"发牌子的，比拿牌子的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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