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水神的事件在全网挂了三天，标题换了两轮。第一轮叫《水神浇花浇进消防栓》，第二轮叫《官方定性：按工伤处理》。点进去，是霍山河对着镜头念结论，一字一顿：经查，当事人非诈骗，系讹职。建议就医，费用自理。
讹职两个字，本来是稽物司内部条线的用词，落到网上，成了当周热词。有人开始自查自家楼下的喷泉，有人给物业打电话，问浇花的师傅有没有编制。吕水神被遣返那天，在高铁站对着镜头站了一分钟，说了句：各位，别学我，神职也是要考证的。就这么一句，他收获了几万粉丝，外号工伤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这算不算翻红。
热闹是别人的，落雁巷安静下来，安静得反常。
何满仓先觉出不对。周四上午，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问路的，问巷口那棵树怎么走。第二个也问路，问的还是那棵树。第三个没问路，开口就问：你们巷子，收不收人？
他挂了电话，掏出小本子，在异常那页记了三行，每行末尾画一个问号。记完给陈衍打电话，开口三连：
"陈作者，巷子要来客了。报不报？报给谁？报了人家信不信？"
陈衍握着手机，在心里给这通电话起了个标题：《论一个巷子走红之后》。标题党，他没敢往正文里写。何满仓的出事三连他第二次听了，比上回熟练，熟练得让人安心。
异动是从细节开始的。周婆婆发现，井台的搪瓷缸一夜之间多了两个，来路不明，缸沿还热。张家大爷晨练，身后跟了个拿手机的年轻人，他走年轻人拍，他停年轻人也停，跟到第三天，大爷转身问人家要不要合影，年轻人扭头就跑。傍晚收摊，曹三姐数了数店门口探头探脑的人数，比上周翻了一倍，其中一半进来不买东西，只看墙上那张八十年代的老照片。
"看什么看。"她拍柜台，"照片上的糖两块五，今天也两块五，不涨。"
还有孩子在井台边打赌，说半夜对着井口喊三声爷爷，井里会冒烟。第二天孩子们真去喊了，井没冒烟，倒是何满仓来了，把仨孩子挨个登记进了机动组。孩子他妈来领人，何满仓说别领了，机动组管一顿夜宵。
还有人把直播三脚架架到了巷口。何满仓过去，客客气气请人挪地方："此处不可架设，按村规民约。"对方问哪条村规，何满仓翻开小本子给他看，第一条：巷口三米内，不设外机位。对方凑近了看，那页纸边角都卷了，字迹新旧不一，最新一条墨迹未干。
陈衍把编辑器调出来。落雁社树那一页，状态栏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字号比别的都小，他此前从没见过。
【供养阵：自发成阵（不稳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动。看完，把巷规两个字记进典稿笔记，另起一页，页首就这两个字。他现在这毛病越养越成体系：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下来，不急着碰。
供养值和浓度，他如今分得很清。浓度是世界的热度，管的是天下的水有多深。供养值是巷子的热度，管的是这一口井还有没有人惦记。前一本账归天管，后一本账，归巷子里的人自己记。
霍山河的处置科是第二天进的巷。说是进驻，一共四个人一辆车，器材箱比人先到。她进巷第一件事，是从巷头走到巷尾，再从巷尾走回巷头，步速不变，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太阳底下忽明忽暗。回到巷口，她扫了三遍出口，然后把队伍主力安排在巷外待命，自己带一个人，坐在了便利店门口的马扎上。
进场之前，她跟何满仓碰了个头，定了三条。一，巷子里的事，巷规先行。二，官方不进民居，只在外围取证。三，动了手，处置科才进场。
何满仓一条条记下，记完问：那我们算什么？
霍山河说："算主场。"
何满仓没全听懂这句话，但他把这三个字记进了小本子，句末画了个圈。当天下午，巷口公告栏贴出一张排班表，三支圆珠笔轮着写，一格一格，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谁守哪段，谁烧水，谁巡井台，谁机动，密得像列车时刻表。落款一行小字：落雁巷精神文明建设领导小组（自封）。
晚上排练走位，排成了广场舞。周婆婆们坐镇各家门口当阵眼，阵眼聊着聊着就抢起位置来，张家大爷嫌周婆婆那个位置晒，周婆婆说晒才好，晒着有精神，再说了，这儿她先来的。大爷说论辈分他搬来得早，周婆婆说你那房原先是仓库。两个阵眼从日落吵到散会，谁也没挪窝。
排到第三天，走位顺了。大家发现阵眼的位置根本不用排，谁家门口谁站，本来就该谁站。何满仓在排班表背面记了一笔：阵型自洽，无需调整。
何满仓还给排班表配了只喇叭，试音试了三遍。第一遍啸叫，第二遍没声，第三遍正常。他把三遍的原因都记了下来，备注：属具不可靠，嗓子备用。
曹三姐的店在排班表上叫灶位。热汤管够，一班一锅，按班次供应。有巷民问她收不收火钱，她眼皮都没抬：
"灶位租金没有，热汤管够，但汤碗要还。"
汤碗要还四个字，第二天上了同城热搜。网友解读了一晚上，有说这是契约精神，有说这是成本控制，还有说是行为艺术。只有巷里人懂：碗还回来，人就得再来。人来人往，巷子就活着。
夜里得空，张家大爷给围坐的年轻人讲古。他说老辈子有乡约，一村人立字据，红白事全村帮衬，夜不闭户，谁家偷了鸡，在全村人面前罚一台戏。他说那不叫规矩，那叫人心搭的架子。
有年轻人问：现在还有人守这个吗？
大爷磕磕烟灰："守啊。你妈半夜给你留门，你王家婶子看你家水壶开着，进来替你关火。这不叫守？规矩不写在纸上的时候，才是真的。"
陈衍把这段原话记进笔记。他记笔记有个原则，只记原话，不记感想。感想是他自己的，原话是巷子的，巷子的东西比他的值钱。
读者群的催更已经堆到九十九加。有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采风。有人问采什么风，他看着窗外那条排满阵眼的巷子，回了仨字：写实的。
后半夜，他把整条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井台，灶位，阵眼，机动，出口。过完他发现，这一通忙活，布的是防，安的是家。这发现让他愣了半天，然后坦然了：反正写的也是家。
睡前他又打开编辑器，在巷规那页写下第一行字：巷规不是词条，是词条的原型。等它稳的那天，兴许能编成一条正经典。
写完没提交，存了。急什么，架子还没搭完。
凌晨两点，他起来接水，路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落了一地叶。夜风没有方向，叶子却全朝一个方向倒，一垄挨着一垄，排得整整齐齐。
像列队。
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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