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牌在桌上躺了一上午。
黄铜的,压手。云纹一圈压一圈,铸痕还在,没过刻刀。字条上那行字他认了一上午,笔画瘦,收笔带钩,写的人下笔很慢。
"有些东西编不得。坐下谈谈。"
落款没有,地址没有,连个电话都没留。陈衍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小时,拍了照去搜,黄铜牌,云纹,出来的全是文创小店。他又想发帖,标题都打好了,有人往我门把手挂铜牌,字条写着坐下谈谈。打完看了看,删了。
现在全网都知道他是神话棍。这时候发帖,等于举着牌子喊我心里有鬼。
他用磁铁吸了吸铜牌,不沾。行,真铜。骗子舍不得下这个本钱。他把铜牌塞进抽屉,抽屉里还压着上个月没交的水电单。他把水电单往铜牌上盖了盖,权当没看见。
下午三点,陌生座机打了进来。
"您好,请问是拾遗老师吗?这里是江州市文脉保护中心。关于巷口老槐的文化保护事宜,想邀您过来做个志愿者登记。"
陈衍把电话拿远了,看了看号码,又拿回来。
新型诈骗。他一边应付,一边用另一只手机搜。96110拨到一半,搜索结果跳出来:江州市文脉保护中心,挂靠市地方志办,真单位,有官网,官网头图是老鸦窑的旧照。
他把打了一半的举报文案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清清嗓子。
"感谢官方关爱。明天过去。"
"登记不强制,"对方说,"但希望您能来。"
不强制。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圈了出来。
对方顿了半拍。那半拍停顿,他后来在很多地方又听到过。
约的是十点,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出门前,他把铜牌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背包夹层,跟托运易碎品似的。文脉保护中心在老城区,跟地方志办合用一栋旧楼,楼是八十年代的样子,墙上爬满爬山虎,门口的牌子比楼还旧。他在门口背了三遍"我文很贵",背到大爷大妈围过来,问他是不是那个树神作者。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科员,一口一个陈老师,引路时压着嗓子说,您这张登记表,是今早加急特批的,走了三层签字。
"特批?"陈衍说,"登记个志愿者,用得着特批?"
科员笑笑,不答了。只多说了一句,接待您的是中心资历最老的顾问。
陈衍追问多老。科员想了想,说,这楼都算她晚辈。
会客室在二楼,比他房东整个客厅加起来还气派。长桌,茶具,窗外一树香樟。茶壶是白瓷的,壶嘴正对着他。他不知道壶嘴对人有什么讲究,伸手把壶挪了挪,又觉得不对,挪了回去。进门之前,陈衍数过走廊里的摄像头,三个。他冲最近那个挥了挥手,摄像头没理他。
顾之澜是踩着约的时间进来的。灰蓝色职业装,颜色压得很低,清瘦,手腕上一块旧机械表。她在对面坐下,先看了眼表,没调。
"陈老师,久等。"
"顾老师是吧。"陈衍把背包抱在腿上,两手压住,"咱先说好,我这人约稿要收费。您这算约稿吗?我文很贵的。"
顾之澜给他倒茶。茶壶转了半圈,茶进杯里,七分,一滴没洒。
"不算约稿。聊聊。"
"聊什么?"
"您写神话,几年了?"
"三年。扑了三年。"
"为什么写神话?"
"读者爱看。"
她等了等。他不接了,低头嚼笔头。她也不催,端起茶抿了一口,笔在纸上没停。陈衍瞟了一眼,纸上没字,是线,几个圈,几个箭头。他的话,被她画成了图。
"神树显灵那晚,"她头也没抬,"您在哪?"
"在家写稿。"陈衍答得飞快,答完就后悔。写稿是默认答案,默认答案经不起查。
顾之澜没追问,换了句话。
"词条里的典,从哪来?"
"查的,背的,编的。"他掰手指头,"《周礼》《山海经》《礼记》,再加我自己的理解。您要查重也行,重合度百分之零。"
"信吗?您写的这些。"
笔帽在陈衍嘴里停住了。
屋里静了两秒。那支笔在纸上走,慢慢连了一条线。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尝出味来。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我是写书的。"他说,"写书的人,只信订阅。"
顾之澜看了他两秒。
"最后一个问题。您写的这些,您觉得是假的,还是真的?"
"……书嘛。"陈衍把笔帽咬得咯咯响,"都是假的。不然呢?"
她低下头,记了一笔。
顾之澜没笑。她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志愿者登记表,姓名一栏印好的,是他的笔名。表格比一般登记表厚,三页,最后一页是条款。他逐条扫过去,每月见面一次,事件报备,数据共享。
"数据共享,"他指着那行字,"共享我什么数据?"
"您创作相关的。"她说,"我们再看看。"
"那我也能共享你们的吗?"
"您再看看。"
"以前,民间自己立的祭,不进祀典的,有个说法。"她声音很轻,"《礼记》里四个字,淫祀无福。神也好,祭祀也好,不进册子,自古算野的,见了要拆。我们中心做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当代的祀典。登记,就是入典。"
"入典有什么好处?"
"庙里的东西拆不得。"她说,"野地里的,说拆就拆。入了册,动它得走程序。"
他听懂了。这是在保他的树。
"那我问您,"她把笔放下了,"给您这棵树写句碑文,您写什么?"
这回轮到他慢半拍。
"社在,巷在。"
顾之澜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陈衍后背又开始冒汗。这句是典文原句,他只在群里发过一次。
"登记了,会怎么样?"
"不登记会怎么样,"她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再看看。"
陈衍想从这句话里抠出点东西。他换了三个方向,问显灵归谁管,问平台会不会封他,问老鸦窑那晚算什么性质。她不绕,也不答,每一句的回应都一样。
我们再看看。
一整个下午,她说得最多的是这五个字。茶续了两回,每回都是七分。他低头看自己杯子里那口。三杯,三回,全是七分,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他的分寸。陈衍把这五个字记进了素材库,备注是,万能回复。
快结束的时候,陈衍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顾老师,问个私人问题。"他说,"你们单位到底管什么的?反诈中心都查不到你们的风险提示。"
顾之澜看了他一眼,那半拍停顿又来了。
"管不该管的事。"她说,"慢慢您就懂了。"
他起身告辞,路过楼道尽头的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盖章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加快脚步,盖章声也没变快。
她送他到楼梯口,在他背后开了口。
"您上月删掉的那版开头。"
陈衍的脚步钉在楼梯上。
"写得很好。"她说,"可惜了。"
那版开头三行字,他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自己撤回了。看过的人,只有一个。
他下楼的时候,后背全是汗,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踩得很慢。走到第三级才发现,自己在数台阶。
到了楼下,买了瓶水,灌了半瓶才想起来,自己在楼里明明喝了三杯七分满的茶,居然还是渴。
公交站的长椅上,他坐了半小时,把约谈过程一条一条默出来,写在稿纸背面,做成表。三栏,她的话,可能的意思,我信吗。第一行,聊聊。第二行,淫祀无福。第三行,数据共享。第四行,管不该管的事。第五行,可惜了。
最后一栏,从头到尾,全是问号。
他把表折起来塞进兜里,塞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可惜了"那一行,折出了印。
一个志愿者登记,走了三层签字。对面那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不"字,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是"字。那到底想不想让他登记?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那句"可惜了"贴在后颈上,撕不下来。谁在看他不发出来的字?
手机震了。老白发来两个字。
"聊完?"
陈衍盯着屏幕,站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再打,再删。第四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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