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过去三天。铜牌在抽屉里，私信在后台里，登记表在背包里，三样东西谁也不动。
陈衍决定自己动。
疑神疑鬼没有出路。官方看着他，老白盯着他，守陵人不知道在哪看着他。他把这几天的事做成四张卡片摆在桌上，约谈一张，铜牌一张，私信一张，浓度指数一张，中间画线连箭头，连了半天，发现每条线的源头都不在他手里。
信息都在别人手里。只有一样东西在他手里，这卷竹简。
攥着的东西，就得摸清脾气。
写书写了三年，他最熟的就是这套流程：立项，试错，复盘。他把实验当选题做，还做了个实验日志，五栏，词条，自洽度，热度，结果，教训。本子顶头写着一行字：小步试错，写一行记一行，不许浪。
第一项，泡面。
他泡了桶面，对着竹简编词条。名：多一块牛肉。典：面饼一块，牛肉粒三粒，今欲增其一，使食者得肉，面得圆满。效：面里多一块牛肉。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读出声，活脱脱超市促销广播。读者群里有人认真讨论了三分钟牛肉粒的分子结构，被群主禁言了。
【自洽度：31%，不满足提交条件】
他不服。牛肉的事能有多难？他改了三版典文。第一版写"上天赐肉"，被判逻辑断裂，天上凭什么管泡面。第二版写"牛肉分子重排"，自洽度冲到44%，还是不过。第三版他干脆写"牛肉粒集体加班，多来一粒"，自洽度掉回29%。
【提交失败】
他把三版典文截图发读者群，问哪版最圆。读者回：都不圆，你圆。
面泡好了，牛肉粒还是三粒，一粒没多，一粒没少。他吃完面，饿得比平时快，饿得莫名其妙。他回头检查了三遍典文，没查出毛病。词条没显化，饿是真的。这笔账记在哪本账上，他不知道。他在实验日志边上打了个问号。
实验日志第一行：编不圆的，改一万遍也编不圆。心诚则灵是骗小孩的。
他不甘心，换了个方向。给面下手不行，那给系统下手呢？名：自洽。典：编者编物，物不自知；编者自编，当无二致。效：自洽度加十。
【禁止对编辑器自身操作】
弹窗弹得比哪次都快，字都是加粗的。陈衍缩了缩脖子，把这条也记进日志：它有脾气，别惹它。
第二项，WiFi。
名：满格。典：一室之内，网线入户，信号如水，当盈而不当亏。效：满格。
【自洽度：78%，接近阈值】
【当前热度不足，按热度折算显化】
他点了提交。路由器指示灯闪了闪，手机信号从三格跳到四格，晃了晃，落回三格半。就是半格，不多不少，跟钱没带够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楼下大爷上来砸门，嗓门穿透门板。
"小陈！你搞什么名堂！我那电视卡成幻灯片了！"
陈衍开门，赔笑，给人重启路由器，又把大爷的电视调回去，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分钟。大爷临走还不忘教育他，年轻人不要半夜搞广播。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卡掉的那两集电视剧，让小陈给补上。
大爷走后他查了眼自家信号，还是三格半。他跟那半格对视了一会儿，认了。
他回到屋里，在实验日志上添一行：热度不够，显化打折。折的是别家的份。他在日志里画了个小天平，一头写借，一头写还。天平现在是歪的。
他想了想，又添一行：显化是借的。借了邻居的，早晚要还。民间许愿要还愿，他这算许了就跑，账早晚找上门。
写完他盯着"还"字看了一会儿。他现在欠的账有点多。
第三项没做成。
凌晨两点，他困得眼皮打架，想给台灯编个"亮一点"，手一抖，打成了"亮一斤"。
【自洽度：64%，不满足提交条件】
他顺手点了提交，脑子还没拦住手。
【提交失败，部分残留】
半团青光从竹简里漏出来，飘在屋里，不上不下。巴掌大，边缘是虚的，跟一口没叹完的气似的。
它悬了十分钟。头一分钟，它停在泡面桶上方。第三分钟，它挪到台灯底下，台灯的光穿过它，地上多出一块淡青。他坐在原地没敢动，眼珠跟着它走。第七分钟，它晃了一下，正对着他停了停。他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第十分钟，它慢慢变淡，散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散掉的那块空气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打那儿路过。
他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怕吵着邻居，他抓过枕头捂住嘴，把那声"卧槽"闷在了枕头里。
抬起头，他在台灯底下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根多了一小片青。像淤血，不疼。按了按，不动。
他撑着桌子坐直，翻开实验日志，写：错别字，是显化失败，还是显化出错的东西？
写完自己看了半天，又补一行小字：这个问题先留着，别删。
第二天他把这词重新打了一遍。亮，一，点。一个字没错。
【自洽度：81%，满足提交条件】
台灯真的亮了一档，稳稳当当。他开关试了五遍，一档，不多不少。咧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什么。三年了，他写的字头一回没被退稿。
他在日志上写：字写对了，世界跟你讲道理。字写错了，世界跟你讲玄学。
第二天傍晚，曹三姐杀上楼来，收款音箱往他桌上一拍，说要个说法。音箱昨儿半夜自己响了十一回，回回都是那句，支付宝到账两块五，一笔都没到。陈衍翻来覆去查不出毛病，把音箱捧下楼还了，一路赔笑。这笔账他不知道该记给谁。
第四项他犹豫了很久。
名：不秃。效：发际线回防。
自洽度跑到88%，跟夸父那条一个水平。一个"不秃"而已，凭什么跟救命的同一个档。手指悬在提交上，停了半分钟。
长出来的头发，算谁的？算他的，还是算词条的？他在效栏里补了一行"归本人所有"，自洽度掉了5%。他盯着那5%看了半天，把整个词条删了。
有些显化，宁可不显。
第五项他没敢做。楼下的野猫天天蹲他窗台，他想给猫编个"亲人"，典写到一半停了笔。词条纪律头一条，不编具体活人的命运。猫算不算活人？他纠结了十分钟，决定不赌。删稿之前，他给猫开了个罐头，算赔罪。
后面的实验越做越顺，也越做越丧。给闹钟编"晚十分钟"，闹钟没晚，他晚了一小时，差点睡过头。他翻出夸父那条词条看了一眼，代价栏里"道渴"两个字还在，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已继承。他在日志上补了四个字：加身慎用。
结果一条条填进表格，填满一页。表格拉到底他数了数，一周二十一个实验，成了两个，残了一个，其余全灭。成功率百分之九，跟他的订阅比，倒是打了个平手。他把这页表格拍照存档，命名为，扑街实录·超自然分册。
下楼倒垃圾前，他看了一眼指甲根那片青。淡了一半。他松了口气，愣了愣，又有点失落。
下楼倒垃圾，晾衣服的大妈拦住他："小陈，最近怎么不显灵了？我家阳台灯坏了三天。"
"酝酿大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心虚。
大妈往前凑了半步："那我家阳台灯，你给酝酿酝酿？"
"这个真不行，得它自己愿意。"
"它还有愿意不愿意？"
"有。"他说完就上楼，没敢回头。
大妈点点头，转头跟旁边人念叨，"小陈说了，酝酿大的。"
第二天，业主群里就传成了"陈作者要放大招"。
凌晨四点，他合上本子，给这周的实验下了个结论。
词条跟着诚心走。
写完想起那团"亮一斤"的青光，他把结论划了，改成：本词条只对写它的人诚实。剩下的，归天管。写完他把本子举起来冲竹简晃了晃，跟给领导交周报似的。竹简没批。
睡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翻废稿堆。
三年扑街攒下来的废稿，硬盘里几个G。第一本书的存稿，第三本书的大纲，一堆写了开头就断更的短篇。他专挑没提交过的设定翻，翻到第三层，一个文档跳出来，文件名带着当年的中二气：巷口小龙王。
他点开看了两眼。当年写这个，就为凑更新，设定狗血不讲理：巷口雨水井里住着一条小龙，管方圆五十米的下雨，井口是它的衙门，落叶是它的公文。写完自己都嫌假，扔进废稿堆再没打开过。
评论区当年就一条："设定满分，逻辑零分。"
现在看，这条差评是句预言。
陈衍盯着这个文档看了一会儿，在那行文件名上画了个圈，给明天早上八点设了个闹钟，备注两个字：试你。
实验得有素材。反正，编不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