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格的逐帧视频，憋了半个多月才发出来。
这半个多月他不好过。掉粉四十万，两个广告商暂停了合作，账号评论区永久挂着"特效哥"三个字。
打假的人最恨的就是越输越红，他偏偏成了那个越输越红的。商务群的对接人发来消息，语气客气，内容扎心：赛老师，要不先停更缓缓？他回了个好，回完把对接人删了。
他把灯队直播的回放下载下来，两百多个小时，一帧一帧过。工作台三块屏幕，墙上贴满便利贴，写满了时间码。过到第三天，他睡了沙发，老婆的原话是，你跟那盏灯过日子去吧。第四天，他老婆又在桌角放了盆绿萝，说，看会绿的，别老看灯。他照做了，看完绿萝，接着看灯。过到第十天，他把账号简介改成五个字，逐帧中，勿扰。眼药水用空了两瓶，暂停键按塌了一个。他的世界里只剩四十九盏灯，灯下没有路，梦里全是进度条。
封面很克制，黑底白字：老鸦窑灯队，逐帧报告。没有惊叹号，没有箭头，搞得跟学术论文似的。四十来万粉丝全懵了，弹幕开场齐刷一句：这还是你吗？
视频里他也是克制的。大框眼镜，polo衫，语速加倍，音量减半。
"第一，这段光影衰减不自然。焰光随距离衰减是平滑的，它不是。它像有人用手，一格一格调过。"
"第二，这一帧的粒子。实拍没有这个粒子。我调了三家设备厂的技术员，都说做不出来。"
"第三，第三十三盏灯，比第三十二盏亮0.5流明。每一帧都亮0.5。不是闪烁，是恒定多出来的0.5。0.5流明，有鬼。"
弹幕从"这还是你吗"刷成了"赛格老师逐帧逐出了自己的失业通知"。
"建议改行拍纪录片，《我在老鸦窑修仙的那三天》。"
"0.5流明……赛格老师，0.5流明是你最后的体面。"
还有一条弹幕飘得很慢："他逐到第三条才发现，第十八盏灯的影子，我们第一天就发现了。"这条被顶了三万次。
赛格没有念这条。逐到影子那部分的时候，他录了，又剪了。那段素材现在躺在他硬盘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名叫，先别放。
他不敢放。放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有天夜里他点开过一次，影子那几帧来回看了半分钟，关掉，把硬盘从桌面上收进抽屉最里头。收完看了眼抽屉，觉得不够深。
视频放到第七分钟，他的结论来了。陈衍盯着屏幕，替他捏了把汗。
"我录了三版结论。"赛格对着镜头，语速加倍，音量减半，"特效版，写了两千字逐条比对，结论是至少要十七个渲染节点，我自己常用的软件拼死也做不出来，删了。集体幻觉版，查了十一篇心理学论文，论文很好，就是解释不了仪器为什么爆表，删了。第三版……"
他停了五秒。镜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版我没敢念。我需要更多数据。"
视频到这儿结束。八十万人对着黑屏骂了三万条，一半骂他怂，一半骂自己当年不该取关。骂完有人去他主页考古，把三年前那条道歉视频顶上热评第一，留了句公道话：他三年前就敢锤真货，这次未必是怂。赛格把这条热评看了三遍，没回。回什么都是错。
没人知道第三版写的是什么。只有赛格知道，那版结论就四个字。
数据为真。
这四个字写完那天，他在椅子上坐到天亮，然后把文档锁进加密盘，密码是粉丝名的倒写。他都没敢多看第二眼。加密盘的图标他换成了一个锁，锁上又套了个锁。两个锁，就是他此刻的心态。
全网逐帧二创是当天晚上起来的。青灯走窑那段被逐成壁纸，做成表情包，配字从"下班了"到"辞职信已发"一共十九种。
有个技术博主开直播逐帧复现，逐到凌晨，直播间标题从"打假神话棍"改成了"陪赛格老师疯"。话题页挂着个新词，逐帧挑战，挑战内容就一条：谁能找出视频里第一个穿帮，奖金一万。
到第二天中午，没人领到这一万。有人说主办方把奖金捐去给老鸦窑的灯添香油了，备注五个字，给灯添个油。
有个鬼畜区UP把灯队配了唢呐，标题《大神官出殡版灯行》，播放量三天反超赛格原视频。赛格看完，没点赞，也没举报，把链接存进了"先别放"隔壁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叫，等我想通。
陈衍刷着这些图，后台热度跟着涨，涨得平稳，跟有人替他交房租似的。热度从围观变成了参与，他给这股劲起了个名，赛博香火。骂也是香火，玩梗也是香火，他收得心安理得，收到心虚。
他顺手存了一张表情包，青灯配字"下班了"，设成了聊天背景。设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
私信里还躺着一封运营公司的邀约，要把神树做成生意，文创、联名、授权，开价六位数。他查了查这家公司，上个月刚签了个鬼屋探店博主，三个月掉了一半粉。他回了三个字：不考虑。对面秒回：哥，又不砍树，就是讲故事，你怕什么？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关了对话框。怕的不是这个。
第二天，真有博主扛着设备进巷，说要拍神树同款。机器架了三回，被曹三姐收了三回场地费，两块五一回。博主问她凭什么。她朝树上抬了抬下巴："它家门口。"
同一个夜里，两间屋子亮着灯。
赛格屋里，逐帧报告的旁白录到第十一遍，录一句删一句。最后一段"我怀疑"三个字，删了打，打了删，进度条上全是补丁。桌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没去管。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
陈衍屋里，他把实验记录里最危险的一页选中，删掉。那页写的是：如果守陵人再来，问它三个什么问题。删完觉得可惜，从回收站捞回来，看完，再删。来回三趟。删到第三回，他发现自己在等私信弹出来。等守陵人说一句，删错了。
他桌上的水壶也在响。他也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一。
两个嘴硬的人，隔着半个江州，干着同一件事。谁也不知道对面也在删。两扇窗外是同一个江州，夜里有环卫车扫街的声音，一下一下，也像在报时。赛格灌了口凉透的水，把第十一遍旁白全选，删除。空轨道干干净净，他盯着那条空白看了十分钟。空着，也挺像结论。
凌晨三点，赛格发了条动态，只有一行字。
"中秋那天，我再进一次老鸦窑。这次带真的设备。"
评论区一秒炸锅。真设备是什么？有人猜军用红外，有人猜全息扫描，还有人打电话到文物局问能不能围观，文物局回复无可奉告，回复截图半小时就做成了表情包。有人扒出老鸦窑那块地在旧改名单外头，就它不拆，评论区齐刷一个词，邪门。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说：
"他要是带个道士去，我立刻充会员。"
赛格没有回复。他的账号在那条动态之后，就没了动静。
陈衍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在泡面。他看了两遍，往面里倒开水，手很稳。
他给何满仓发了条消息：最近老鸦窑可能有动静，您留意下。
何满仓回得飞快：小本子已记。你少掺和。
睡前他把老鸦窑那条词条调出来检查了一遍，自洽度85%，正典，状态稳定。这次他不敢赌灯数，也不敢赌别的。世界补全过一次四十九，他不想知道第二次补的是什么。
要来就来。他掰着手指头盘了盘自己现在怕的东西：官方，守陵人，浓度，还有那个"补全"。
数完了，他给赛格留了个位置。
排第五，还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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