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刚过,江州的晚风总算有了点凉意。巷口老槐的叶子开始泛黄边,一片一片,落在拆迁公示上。公示还是那张公示,没人再提。
守陵人的私信沉了十来天。陈衍试过回十几次,感叹号打完就删,删完再打,最后一条草稿是"你到底想怎么样",打完盯着看了半天,没好意思发。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那是个恶作剧号,跟那些自称内部消息的私信一个路数。他照常日更,照常回读者,照常给小龙王的井台换搪瓷缸。日子过得越正常,夜里越睡不着。
晚上他去便利店买泡面,曹三姐正踮脚补货,围裙上全是灰。
"老规矩?"她头也不抬。
"加个蛋。"陈衍数着零钱,"蛋钱能不能赊?"
"赊什么赊。"曹三姐把一桶面推过来,又从货架底下摸出个袋装卤蛋,一并塞给他,"面送你,蛋也送你,记账上,下辈子还。"
"下辈子我肯定赖账。"
"赖吧,反正你也活不到对账那天。"她挥挥手赶人,又瞥他一眼,"你最近不更文?招牌上挂你停更三天了。"
"在攒大的。"
"攒大的也别熬夜。你那黑眼圈,比我进的临期货还重。一天到晚闷屋里编神仙,神仙没编出来,人先熬成个死宅。"
陈衍拎着面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她叫住。
"哎,等下。有个你的包裹,下午到的。没寄件人,我不敢乱扔,你签个字。"
包裹不大,牛皮纸,棱角磨得起了毛。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快递单上收件人一栏写着:拾遗。
他当着曹三姐的面没拆,拎回楼上,反锁门。包裹放在桌上,他绕着转了三圈,掂了掂,不重。他先看了眼快递单上有没有运费险,没有。美工刀划开的时候,他屏着气,跟在拆自己的体检报告似的。
里面是一沓影印件。
纸不对。影印件该是那种白得发亮的A4,这沓纸发黄,粗,韧,边上带着竹纹。他后来才知道那叫竹纸,老法子抄书用的纸。守陵人连纸都讲究。他凑近闻了闻,纸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是防虫用的。谁家的快递,连防虫都替你想好了。
他数了数,三十七页,页码是手写的,一笔一笔,跟正文的字是同一只手。
影印的内容更不对。
竖排,无标点,字是刻出来再拓的那种硬。他逐页翻,越翻越慢。
有一页说大水,短短两行,一个"下"字出现七次,一次比一次沉。有一页说十日,说天上的日头出了毛病,口气不像神话,倒像值班记录。有一页说一个人拄着杖追太阳,追上了,渴了,喝干了河。
跟《山海经》对得上,又对不上。传世本写"道渴而死",这页写"道渴,未至",后面缺半句,缺口的形状像被撕过。
陈衍是考据起家的,最烦传抄讹变。他把传世本翻出来逐字比对,桌上两本书摊开对齐,打架的地方贴一张便签,贴着贴着,便签爬满了桌沿。越比对心越凉。这已经不能算抄错了。这是另一部书。两部书处处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跟两个都活过的人在对质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页脚。
每页页脚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字极瘦,笔笔见骨。批的是"讹",批的是"倒",批的是"此处后人添过"。翻到中间某页,批注换了词。
"瘦而有骨。"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在夸谁。直到翻到倒数。
左页,一段古文,残的,缺字。右页,钉着另一张影印,纸是白的,崭新的,印出来的东西却旧得掉渣。
铅笔字。歪歪扭扭。三行作文,两个自然段残缺,有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那是他的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很实。
小学二年级,命题作文《夏天》。他写巷口的树,写太阳,写自己在树底下睡了一觉。作文本早就烂了,残页夹在爷爷那箱旧课本里,他搬了三次家都没扔。
陈衍冲到床底,拖出纸箱。课本一摞一摞码着,扉页上有爷爷的字,作业本上有他小时候的字。作文本残页还在,红圈还在。
他把两份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三次。
第一次看内容。一字不差。他八岁那年写下的三句话,和左页那段缺字古文,讲的是同一件事,同一口气的两种说法。
第二次看字。他的字歪,古文的字正,可间架是一个间架,连收笔的习惯都一样。
第三次看那三个红圈。他八岁写错的三个字,左边古文残段对应的位置上,也是三个字。他不认识那三个古字,可那三个字的笔画,跟他写错的三个字,错得一模一样。
写错,都错得一样。
他把两页纸推远,又拉近。想找个说得通的解释。找一个,灭一个。
私信在这时弹出来。守陵人,那个资料页一片空白的ID。
"看完了?"
陈衍手在抖,打了四个字过去:这是什么。
对面隔了很久,回了两行。
"对照本。真史残文,跟你们现在的书,对读。"
"编辑器那个百分之零,是跟现在的书比。跟这上头比,重合多少,你自己数。"
陈衍没数。他不敢数。他盯着竹简底部那行"放心编",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他不敢念第二遍。
他问:你们是谁。
"守陵的。"
守什么。
"你们丢的。"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发凉。他偷偷搜了搜。陵,大墓。守陵,守墓的人。给谁守墓,守了多久,搜索框打到一半,他删了。又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手里有笔。"
他没看懂。他不敢说自己没看懂,怕对方觉得他蠢。回到那句"你手里有笔",他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右手中指一个茧,键盘磨的。笔呢?他的笔是键盘,敲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显过灵。他又问:那这页作文,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这回回得很快。
"写它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看完全本,再决定要不要怕。"
然后,资料页变灰,头像成了一块空白。搜索ID,查无此人。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头,悬了很久。屏幕自己暗下去,他没再点亮。
陈衍把帖子编好了。标题,《我可能拿到了上古原件》,正文三百字,图九张,连热度怎么起都想好了,先发半个悬念,十二点放全图。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他删了。一个字一个字删的,删完清空草稿箱,又在搜索框打了"小学作文 查重",没搜,也删了。搜索记录清空,输入法词库里的"对照本"三个字,长按,删除。
他把网线拔了,坐在黑着屏的电脑前想了想,又插了回去。怕没用,日子还得过。
笔帽在他牙间咔的一声,裂了。他吐出来,把那两页纸并排贴在墙上,关灯。
黑暗里看不清字。他开了灯,把灯留了一夜。
墙上一边是三千年前,一边是他八岁那年。中间那行批注瘦瘦地立着。
瘦而有骨。
睡前他把"你手里有笔"五个字抄进实验日志,抄完在底下画了个问号。又翻回看了一眼,小步试错,写一行记一行。这条纪律,今晚头一回显得没用。
他把作文本残页放回纸箱,照原样码好。码完发现,箱盖比平时难合了一点,他按了按,合上了,没深想。
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爷爷留下的作文本,一直锁在箱底,从没给任何人看过,连他自己都十年没翻开过。
守陵人,是从哪儿拿到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