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岭的山路,比林沉想象的还要难走。
进山第一天,他们就碰上了浓雾。雾气白得化不开,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雾里回响。老鬼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鼻子嗅一嗅地面。
"这边。"他低声说,"有人走过的味道,时间不长,两天之内。"
"你能闻出来?"
"干了一辈子药,鼻子比狗灵。"老鬼咧嘴一笑,"不光能闻出人味儿,还能闻出他们吃了什么。这拨人吃的是干粮,没生火,是急着赶路的人。"
林沉没有多问,跟着他走。老鬼认路的本事,他在白水镇那几天就见识过了。这人满嘴跑火车,但到了正事上,从不含糊。
翻过一道山脊,雾渐渐薄了。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散落着几具骸骨,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衣裳烂得看不出颜色。
林沉蹲下来,捡起一块骨片看了看:"是人的。"
"死人。"老鬼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死了至少一年了。衣裳都烂成这样,八成是迷路进来的猎户。"
林沉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骸骨旁边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他捡起来,擦去泥,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天煞……楼……绝杀令……令主……"
"天煞楼的令牌?"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天煞楼的绝杀令,是追杀叛徒用的。怎么死在这儿了?"
林沉把木牌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块开阔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悬崖,崖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这地方,不适合伏击。"他说,"如果天煞楼的人死在这儿,要么是被人引过来的,要么……"
他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
崖下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腥味。"老鬼也走到崖边,嗅了嗅,脸色微变,"是蛇腥。这崖底下,有大东西。"
"蛇?"
"不好说。"老鬼摇头,"反正不是好东西。走吧,别在这儿久留。"
两人绕开那片开阔地,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林子越密。到后来,几乎看不见路,只能靠老鬼的鼻子和方向感,一点一点摸索着前进。
林沉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片林子里,鸟兽极少。走了大半天,只看见过一只松鼠,连只鸟都没听见叫过。按说入了秋,山里该有虫鸣鸟叫,可这断云岭,从进山起,就没听过一声鸟叫。连林子里的飞虫都少见,像是整座山都死了,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太安静了。"他低声说。
老鬼没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四周。半晌,他低声道:"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风声。"老鬼说,"这山里,连风都是绕着走的。正午的时候,咱们走过那片松林,松针一根都没落下来,那不是没风,是风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林沉心头一凛:"什么东西能吸住风?"
"我不知道。"老鬼说,"但我知道,能让整座山的风都绕着走的东西,咱们惹不起。我年轻的时候进过几趟深山,遇到过这种林子。林子里越安静,说明地盘上的东西越厉害。断云岭这地方,邪性。三百年前剑冢封印之后,这山里就一直不太平。有人说,剑冢里封的东西漏出来了,这些年,山里的野兽都成了精。"
林沉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老鬼说的每一条:邪性、封印、不太平。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到一个要在山里寻人的人身上,每一条都是要命的规矩。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鬼,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剑冢的事?"
老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不多。我只知道,你爹当年查剑冢,查出了很多事,也得罪了很多人。他后来出事,跟剑冢脱不了干系。"
"我爹在剑冢里查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鬼摇头,"但你爹留了一句话,是托人带给我的。他说,'若我儿将来问起剑冢,告诉他,剑冢里封的,不是剑。'"
"不是剑?"林沉皱眉,"那是什么?"
"你爹没说。"老鬼说,"他只是反复叮嘱,'告诉林沉,剑冢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可怕一万倍。让他别碰。'"
林沉沉默了。
他想起秦婆婆的话:"剑冢里封着的东西,比剑冢本身更可怕。"
他想起爹的信:"剑冢残图四份,集齐方能开启剑冢。"
所有人都在警告他,别碰剑冢。可他爹留下的残图,沈听澜带林晚进山的目的,九幽殿和天煞楼在断云岭的动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剑冢。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剑冢,就是这一切谜团的中心。林家灭门的真相,沈听澜的布局,林晚的"剑心",还有他娘的下落……所有答案,都在剑冢里。
"老鬼。"他忽然开口,"你劝我别碰剑冢,可如果我妹妹在剑冢里呢?"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叹了口气:"那你小子,就得想办法把剑冢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话刚说完,前方的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叮——"
林沉和老鬼同时停下脚步。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幻觉。但两个人都听到了。
"有人。"老鬼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一颗自己塞进嘴里,一颗递给林沉,"吃了。这东西能解一般的迷药和毒雾。前面有人,八成不是什么善茬。"
林沉把药丸含在嘴里,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
两人放轻脚步,一前一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林沉的脚步极轻,落地时几乎不沾灰,他在崖底练了十年的轻身功夫,此刻正好派上用场。老鬼走在他前面,那老头的脚法竟然也不比他差,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几点火光。
有人在前方扎了营。
林沉和老鬼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雾气往前看。火光下,七八个黑衣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正是鬼枭。
"……主子说了,剑冢开启的日子快到了,让咱们先把外围扫一遍。"鬼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母女俩在山里躲了三年,总该露头了。"
"大哥,那母女俩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咱们追三年?"
"不该问的别问。"鬼枭瞪了他一眼,"你只需要知道,抓住那小的,赏银三千两。够你娶十个媳妇了。"
几个黑衣人嘿嘿笑起来。
林沉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妹妹,就在这座山里。他离她,可能只有几里路。
老鬼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别冲动。鬼枭带了二十多人进山,你一个人冲出去,救不了你妹妹,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林沉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
"我知道。"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越过营地的火光,望向更远的山影。他知道老鬼说得对,可他也知道,有些冲动,不是靠别人拦一下就能压下去的。他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无声地退开,绕开鬼枭的营地,继续往山里走。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遇到人。
林沉找了个背风的岩洞,和老鬼对付了一夜。天亮时分,雾气散了一些,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他站在洞口,望着断云岭主峰的方向。
主峰之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像是庙,又像是塔。那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活的。林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建筑像一只伏在山巅的兽,正隔着云雾,冷冷地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那是哪儿?"林沉问。
老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缓缓道:"那就是剑冢。当地人叫它断头台,说是里头埋着一位几百年前的大人物。"
林沉心头一震,目光定在那座黑黢黢的轮廓上。他忽然想起爹信上那句话:"剑冢残图四份,集齐方能开启剑冢。"如今,他离那座剑冢,只隔着一道雾。可他心里清楚,越近的地方,往往越险。
剑冢。
他妹妹可能就在那里。
他握紧剑柄,望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建筑,一字一句地说:
"晚儿,等哥哥。"
话音落进雾里,没有回声。
林沉在老鬼的催促下重新躺下,却久久没有合眼。他望着主峰上那座影影绰绰的建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鬼枭那句话:抓住那小的,赏银三千两。他妹妹,在这山里被人当牲口一样标了价,躲了三年。
他不知道沈听澜是怎么护着那个孩子活下来的。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山里要变天了,因为他来了。
老鬼在山洞另一头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林沉枕着手臂,望着洞顶漏下来的一线月光,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两条路:一条跟着鬼枭的脚印走,明面上找石门;一条顺着暗河走,暗地里寻剑冢。
他爹当年走的是哪一条?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爹的声音:"江湖路远,步步要算。算人之前,先算自己。"他默念了几遍,才慢慢合上眼。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门上刻满了剑痕,他伸手去推,石门却纹丝不动。门后,有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像是爹,又像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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