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那碗阳春面,吃得很慢。
他吃完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已经走了大半。那几个镖师结账走了,两个行商也上了楼,只剩角落那桌江湖人还在喝酒,那个腰缠黑布刀柄的瘦长个子,依然坐在那里,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鬼医说:“走吧。”
“不等了?”
“不用等。”林沉站起来,“他会来找我们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公子,请留步。”
林沉回过头。林掌柜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转着那串佛珠:“林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回船上歇息。”林沉说,“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赶路?”林掌柜摇摇头,“林公子,你走不出去的。”
林沉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疑惑的神色:“林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公子,你我一见如故,我就直说了。”林掌柜走下楼梯,走到林沉面前,“云梦泽的水路,已经被封了。你走南岸,南岸有阵;你走北岸,北岸有人等着你。你一个赶考的书生,带着一个老仆,走哪条路,都是送死。”
林沉沉默了一下:“那依林掌柜的意思,小生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掌柜笑了笑,“林公子,你跟老夫说实话,你到底是赶考的,还是……来办别的事的?”
林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堂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角落那桌江湖人,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林沉开口:“林掌柜,你把我留下来,不是想说这个吧?”
林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林公子是聪明人。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老夫在这云梦泽,做生意做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像林公子这样,进了我这岳阳楼,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却一口酒都没喝的客人。”
“小生不喝酒。”
“不喝酒的赶考书生,我见过不少。但像林公子这样,进了门先看地形、再看人、连桌上酱牛肉的纹理都要看两眼的赶考书生”林掌柜顿了顿,“我还是头一回见。”
林沉的心里一沉。
他刚才确实看了一眼那盘酱牛肉。那一眼,是在确认牛肉的切法,老江湖的刀工,跟普通厨子的刀工,是不一样的。他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这个笑面虎看在眼里。
“林掌柜好眼力。”林沉索性不再装,微微一笑,“那小生也就不瞒掌柜的了,小生确实不是单纯的赶考。小生北上,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能救命的药。”林沉说,“家父病重,药石无医,听说北边有位神医,小生这才千里迢迢,想去求药。”
“求药?”林掌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求药,用得着打探水匪的消息,用得着看我的酱牛肉?”
“小生初入江湖,不懂规矩,让掌柜的见笑了。”林沉不卑不亢,“若是冒犯了掌柜的,小生这就告退。”
他作势要走。林掌柜却伸手拦住了他。
“林公子且慢。”林掌柜笑眯眯地说,“老夫不是要为难你。老夫只是想跟林公子做一笔买卖。”
“买卖?”
“对。”林掌柜压低声音,“林公子,你想北上,我有一张水路图,能让你绕过那些水匪的封锁。这图,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老渔民手里买来的,云梦泽的水路,画得清清楚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标得明明白白。”
林沉看着他:“掌柜的愿意把图卖给小生?”
“卖?”林掌柜笑了,“那倒不必。老夫想跟林公子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消息。”林掌柜说,“林公子,你从南边来,一路北上,想必听过不少消息。老夫在这云梦泽做了二十年生意,最缺的,就是外头的消息。”
林沉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林掌柜,绝对不是普通的酒楼掌柜。他是天机阁的人。他拿水路图做饵,要换“消息”,他想从林沉嘴里套出南边的动向,尤其是关于九幽殿、关于剑墟的消息。
而那张水路图,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林沉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掌柜的想听什么消息?”
“随便什么。”林掌柜笑道,“比如,南边最近有什么大事,江湖上又有什么传闻。林公子随便说点什么,只要对老夫的胃口,这图,就送给林公子。”
林沉沉吟片刻:“小生一路北上,倒是听过一桩怪事。”
“哦?什么怪事?”
“听说南边有个地方,叫‘断头矶’。”林沉说,“前些日子,那边出过一桩命案。死的人,好像是九幽殿的一位使者。”
林掌柜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
“九幽殿的使者?”他重复了一遍,“这倒是有意思。林公子,你可知道,那位使者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一个年轻人杀的。”林沉说,“那人用剑,一剑封喉。”
“用剑。”林掌柜眯起眼睛,“一剑封喉。那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小生不知。”林沉摇头,“江湖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人是听风阁的杀手,也有人说,是哪个大门派的弟子下山历练。”
林掌柜沉默了。他转着佛珠,指腹在珠子上慢慢地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林公子,你这消息,倒是让老夫很感兴趣。来,老夫说话算话,这张图,给你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林沉。
林沉接过,展开。羊皮纸上画着云梦泽的水路,山川、湖泊、芦苇荡、水道,标注得极为详细。其中一条红色的线,从南岸绕过一个弯,穿过一片芦苇荡,直通北岸。
“这条红线,就是能绕开水匪的路。”林掌柜指着红线,“顺着这条线走,三天,就能穿过云梦泽。”
林沉盯着那条红线,目光微凝。
鬼医在旁边,也凑过来看那张图。他的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忽然落在某个位置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林沉把图收好,朝林掌柜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慷慨。小生感激不尽。”
“客气什么。”林掌柜笑眯眯地说,“林公子,咱们后会有期。你若是顺利过了云梦泽,记得回来,请老夫喝一杯。”
“一定。”
林沉带着鬼医出了岳阳楼,走进夜色里。
岳阳楼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两人拐进一条小巷,确定四周无人,鬼医才低声开口:“那张图,有问题。”
“我知道。”林沉说,“你也看出来了?”
“红线画的那条路,”鬼医说,“要经过‘渔家帮’的地盘。渔家帮的规矩,外人进他们的地盘,要么有人引路,要么交‘过路钱’。但那条红线画得云淡风轻,好像那片芦苇荡是自家后院一样。”
“还有呢?”
“还有,”鬼医的声音更低,“那条红线经过的地方,有一段画得特别粗。那不是画粗了,是那条水路,旁边有埋伏。林掌柜故意把有埋伏的地方画粗,是想让我们走那条路,或者说,是让我们以为,那条路是安全的。”
林沉点了点头:“他给我们的,是一张假图。”
“假图?”鬼医一愣,“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林沉的目光在夜色里微微闪动,“他给了我一张假图,是想让我走那条假路。我走了那条路,就会落进他布好的局里。到时候,我手里有剑墟地图也好,没有也好,都只能任他拿捏。”
“那你怎么还收下了?”
“他给的,我收。他布的局,我破。”林沉说,“他将计就计,我也将计就计。他给我假图,我就拿着假图,走一条他想不到的路。”
“你想走哪条路?”
林沉沉默了一下:“渔家帮。”
“渔家帮?”
“林掌柜画那条假路,绕过了渔家帮的地盘。这说明,他不想让我跟渔家帮接触。”林沉说,“他越不想让我接触的,我越要接触。渔家帮是地头蛇,他们知道云梦泽每一寸水路的虚实。林掌柜的假图,能骗过外人,骗不过渔家帮。”
鬼医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那笑面虎给你画了一条假路,你偏要去找地头蛇要一条真路。他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摔杯子。”
“他不气。”林沉说,“他会更想见我。”
“哦?”
“因为一个能看穿假图的人,比一个傻乎乎往陷阱里走的人,更值得他花心思。”林沉说,“他给我假图,是在试探我。我要是真走了那条路,他就知道我是个蠢货,直接派人在路上杀了我;我要是看穿了,他就知道我是条大鱼,会亲自来跟我谈。”
“那你想让他知道你是哪一样?”
“让他先猜。”林沉说,“猜不透的人,才最值钱。”
两人沿着小巷往回走。夜色沉沉,云梦泽的水面在远处泛着幽光。走到巷口时,林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岳阳楼的方向。楼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划拳声和笑声。
“你说,”林沉忽然开口,“林掌柜这么精明的人,在天机阁里,是个什么位置?”
鬼医想了想:“天机阁的规矩,外派据点的掌柜,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天机子亲手挑的人。能在云梦泽这种要道上守二十年的,至少是个‘白衣’。”
“白衣?”
“天机阁内部的分级。白衣是最低的一档,往上还有青、朱、紫、金。”鬼医说,“但白衣只是‘名分’,守要道的白衣,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名分值钱得多。”
“比如?”
“比如,云梦泽的整张水路图。比如,九幽殿和天机阁在泽里的暗线名单。再比如”鬼医的声音低下去,“岳阳楼三楼那间不对外开放的雅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沉的目光微动:“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年轻时,在云梦泽待过一阵子。”鬼医说,“岳阳楼三楼那间雅间,常年锁着,只有林掌柜一个人有钥匙。我当年好奇,想进去看看,还没摸到门,就被两条狗追了二里地。”
“两条狗?”
“两条大黑狗,比狼还凶。”鬼医哼了一声,“所以我这辈子,最讨厌狗。”
林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等过了这趟,我去帮你看看,那间雅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你?”鬼医上下打量他,“你连渔家帮的门都还没摸到呢,就想摸岳阳楼的三楼?”
“路要一步一步走。”林沉说,“先摸渔家帮的门,再摸岳阳楼的三楼。不急。”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笃定。
两人穿过小巷,来到河边的芦苇荡边。苏清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后是藏在芦苇丛里的船。看见林沉回来,她站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岳阳楼里出事了?”
“没出事。”林沉说,“只是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人?”
“一个笑面虎。”林沉把那张羊皮纸递给她,“他还送了我一张图。”
苏清月接过,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这图……有问题。”
“你也看出来了?”
“这条路,要经过渔家帮的地盘。”苏清月说,“渔家帮不认图,认人。外人拿着图进他们的地盘,跟拿着刀进人家院子一样。”
“所以我打算,先去渔家帮。”林沉说,“拜拜码头。”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把图折好,还给他:“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晚儿醒了,问了你两回。”
林沉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她睡下了?”
“又睡下了。我告诉她你去找船了,她就放心了。”
“嗯。”林沉说,“今晚辛苦了。”
他转身,正要上船,脚步忽然顿住。
身后,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林沉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跟上来了。”
“嗯。”苏清月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剑的剑柄,“从你回来,就一直跟着。”
“让他跟。”林沉说,“这云梦泽的水,既然要趟,就趟个明白。”
忽然,林沉的脚步停住了。
“有人跟着我们。”
鬼医也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从岳阳楼出来,就一直跟着。两个人,脚步很轻,应该是练过轻功的。”
“嗯。”林沉说,“不急。让他们跟着。”
“跟到哪儿?”
“跟到船上。”林沉说,“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住在哪儿。等明天,他们就会把消息带回去给林掌柜。林掌柜知道我住在哪儿,就会来找我谈。”
“你不怕他们是来杀你的?”
“要杀,在岳阳楼里就杀了。”林沉说,“他们跟着我们,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看。看了,才好回去报信。”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赶路的旅人。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其中一个黑影,腰间缠着一柄黑布包着的刀,正是岳阳楼里那个瘦长个子。
他看着林沉的背影,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想起林掌柜刚才下楼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说的那句话:“疤脸,跟着那位林公子,看看他住哪儿。要是他想连夜走水路,就拦下来。要是他安分住下,你就回来。”
“拦住他?”疤脸陈当时问,“要是他不肯呢?”
林掌柜笑了笑:“那就让他知道,云梦泽这潭水,深得很。”
疤脸陈的目光,在夜色里沉了沉。
他盯着林沉的背影,脚步无声地跟上去,像一条嗅着血腥味的鱼。
前方,林沉的身影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从容。
仿佛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两把刀,而是两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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