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沉没有再睡。
他坐在洞口,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细细分辨风里的声音。那敲击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他没有贸然进山,而是等到天色大亮,才起身,回到白水镇。
他不进山,但他需要知道更多消息。
白水镇的消息,比他想的好打听。他在镇子的茶摊、酒肆、杂货铺里转了一天,零零碎碎拼凑出几条线索。
第一,断云岭里有座"剑冢",本地人叫它"剑坟",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剑客埋剑的地方。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所以本地人宁可绕路,也不靠近。
第二,十年前,断云岭的动静就闹过一回。那一年,有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进了山,说是要"开剑冢",后来不知怎么就折戟沉沙了,领头的都死在了山里。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开剑冢"的事。
第三,也是林沉最在意的一条:三年前,沈听澜带林晚进山那阵子,白水镇恰好也来过一队"货郎"。那队货郎在镇上住了几天,逢人就打听断云岭的路。货郎走的时候,一个都没回来。
"货郎?"林沉坐在茶摊上,眉头微皱,"什么样的货郎?"
"就寻常货郎的样子,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茶摊老板想了想,"不过现在想想,有点怪,那些货郎,个个手上都有茧子,虎口的茧子尤其厚。卖针线的手,不该长那样的茧子。"
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
"那队货郎,后来真的一直没出来?"
"没有。"茶摊老板摇头,"后来镇上有人进山打猎,看见过他们的担子,扔在半山腰上,人却不见了。当时还报过官,官府进山搜了一趟,啥也没找着,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进山,是哪年的事?"
"三年前,就是那对母女来镇上那年。"老板想了想,"好像是她们进山之后,没几天,货郎就来了。"
林沉心里,渐渐拼出一幅图景。
沈听澜带林晚进山,是主动去的。那队"货郎",是跟踪她们去的。货郎们进了山,就再没出来,要么是被沈听澜料理了,要么,是被山里的东西料理了。
"老板。"林沉起身结账,"断云岭里,除了剑冢,还有什么?比如,古墓、地宫、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老板被他问得一愣,"那就不知道了。山里的事,谁敢多打听?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我爷爷说过,断云岭底下有一条暗河,河水是黑的,能通到山肚子里。那暗河的入口,就在山脚下一处水潭底下。水潭叫'黑水潭',本地人都说,黑水潭通向阴间,没人敢下去。"
暗河。黑水潭。
林沉心头微动,却没有再追问。他回到住处,把今天打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捋了一遍。他在脑海里画着断云岭的地形:进山的路有两条,一条走正面的官道,一条绕黑水潭的暗河。官道有人守着,暗河凶险。他爹当年是怎么进去的?答案,恐怕就在那幅图里。
沈听澜进山三年,未出。天煞楼的人在找她母女,说要"活要人,死要尸"。九幽殿的人在断云岭外围找东西,找了半年。三年前有一队"货郎"跟踪进山,再没出来。断云岭下有暗河,入口在黑水潭。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还没有连成线。但林沉已经隐隐感觉到,断云岭里藏着的,绝不止一座"剑冢"那么简单。
"晚儿为什么会进断云岭?"他低声自语,"沈听澜为什么要带她进那种地方?"
他想起爹的信:"剑冢残图四份,集齐方能开启剑冢。"
他又想起秦婆婆的话:"剑冢里封着的东西,比剑冢本身更可怕。"
如果沈听澜手里有听风阁那幅残图,如果她知道剑冢里封着什么,那么她带林晚进断云岭,就只有一个解释:
她要去开剑冢。
而林晚,就是她开剑冢的钥匙。
林沉猛地站起身。他抓起剑,大步往外走。门外夜色正浓,鬼枭的人还在山里,他这么摸黑冲进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可他等不了了,他抬脚就要往门口闯。
一个人影,从客栈的阴影里走出来,拦在他面前。
林沉脚步一停,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一路走来,都提防着暗处的眼睛,可这人能无声无息地摸到他三步之内,要么是武功远在他之上,要么,是从他进白水镇起,就一直远远缀着,等他放松警惕。
月光下,那人背着一只药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别紧张。就凭你这警觉劲儿,我要是真有坏心,早被你的剑劈成两半了。"
是个灰袍老人,背着药箱,满身药味,正是他在风陵渡见过的鬼医老鬼。
"小子,这么急着进山,送死去啊?"老鬼咧嘴一笑,"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你住的那个山洞外面,天煞楼的人蹲了一宿?"
林沉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从风陵渡过来的。"老鬼慢悠悠地说,"你前脚出风陵渡,后脚我就跟上来了。这一路,你白天赶路,夜里练剑,练得倒是勤奋。可惜,练的都是蛮力,不懂养剑。"
"你跟着我做什么?"
"欠人一条命,得还。"老鬼说,"你爹当年救过我一条命,我答应过他,他儿子要是出山,我照看一段路。"
"我爹救过你?"
"嗯。"老鬼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小子,我知道你急着进山找人。但你现在进山,九死一生。你一个人,连断云岭的地形都不熟,进去能干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等。"老鬼说,"天煞楼的人在山里找了三年,都没找着那母女俩。你急这一时半刻,有什么用?"
"等多久?"
"等一个机会。"老鬼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林沉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知道的不多。"老鬼慢悠悠地说,"但有一桩:天煞楼三年前派进山的那队'货郎',一个都没出来。可他们进山之前,在镇上买了一百斤盐、五十斤干粮。你想想,一群人进山搜人,带这么多干粮,是打算搜多久?"
"他们不是去搜人。"林沉目光一凝,"他们是要在山里长住。"
"对喽。"老鬼点头,"三年前,就有人在山里扎了根。沈听澜那女人进山,八成就是冲着他们去的。断云岭的剑冢,每十年开一次。下一次开启,就在这两三个月之内。到时候,四方势力都会进山,浑水才好摸鱼。你一个人闷头闯进去,那是当鱼,不是摸鱼的。"
林沉沉默了很久。
"那母女俩,"他问,"你有她们的消息吗?"
老鬼看着他,半晌,缓缓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听澜那个女人,不是个会把自己困死在山里的人。她带着你妹妹进断云岭,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你要是贸然闯进去,坏了她的布局,那才是害了她。"
林沉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却最终松开了。
"好。"他说,"我等。"
"这就对了。"老鬼咧嘴一笑,"走吧,找个地方歇着,我请你喝酒。"
林沉没有喝酒。
但他跟着老鬼,在白水镇住了下来。白天,他帮老鬼打下手,看他配药、制药;夜里,他练剑,老鬼就坐在旁边看,偶尔点拨两句。
"你这剑,杀气太重。"老鬼说,"你爹当年跟我说过,剑是护人的,不是杀人的。你这一剑出去,杀意太满,遇到高手,一个照面就被人看透了。"
"那该怎么练?"
"练心。"老鬼说,"等你哪天练到,剑在手上,心是静的,你才算入门了。"
林沉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
这七天,他也没白过。白天跟着老鬼配药,夜里练剑,把断云岭周边的地形、势力、消息,都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甚至悄悄去了一趟黑水潭,在潭边蹲了半宿,记下了水流的走向和潭底传上来的动静。
"你小子胆子真大。"老鬼后来知道了,骂了他一顿,"黑水潭那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去?"
"我不下水。"林沉说,"我只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从水里出来。"
第七天夜里,一队黑衣人从镇北进来,没有进客栈,直接往断云岭方向去了。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独眼大汉,正是他在落霞山见过一面的鬼枭。
"鬼枭也进山了。"老鬼站在窗边,望着那队人马的背影,眯起眼睛,"看来,剑冢开启的日子,快到了。"
林沉站在他旁边,望着断云岭云雾缭绕的山峰。
"快了。"他低声说,"我也快了。"
老鬼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又把葫芦递给他:"喝一口,压压惊。"
"我不喝酒。"
"不喝酒好。"老鬼收回葫芦,自顾自地又抿了一口,"喝酒的人,嘴松。你爹当年就是滴酒不沾,才在听风阁那种地方,熬了那么多年。"
林沉没接话,只是看着老鬼手里的酒葫芦。月光照在葫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釉色,那葫芦把儿都磨得发亮了,不知道跟了老鬼多少年。
"老鬼,"林沉忽然问,"你跟我爹,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夜风从客栈门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晃了晃。老鬼的目光越过林沉的肩头,望向街对面那家已经打烊的布庄,许久,才收回视线。
"够深。"老鬼沉默了一会儿,咧嘴一笑,"深到我这辈子,只欠他一条命。"
他望着断云岭,目光沉静。这一趟,他等得起,因为妹妹在山里,而他,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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