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宣和四年三月十五日,卯时。
赵苍茫猛地睁开眼,体内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丹田中炸开。
前一秒,他还站在虎尾谷的血泊中。
那是绍兴三十年,他五十岁,真武境巅峰。罡气护体在金兵的重箭连环射击下终于崩碎,体内九道循环已久的真气经脉被三棱破罡箭硬生生撕裂。
"轰——"
他记得很清楚,那支破罡箭上有淡青色的符文在流转——那是金国萨满从草原深处找来的"破武符",专门用来对付宋朝的真武境高手。箭头穿透胸甲的瞬间,他体内辛苦凝练了三十年的九道真气经脉,寸寸断裂。
那种痛,比死还痛。
身边倒着一百三十七具金兵的尸体。其中三个是元气九阶巅峰的金国猛将,七个是真武境初期的萨满护卫。他一人一刀,在虎尾谷的峡谷口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没用。
援军没来。
景王的龙旗出现在三里外的山坡上,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始终不肯靠近。
他记得很清楚。
十天前,临安城外军营,临行前。
景王来"送行"。马车停在营门外,帘子掀开一道缝。沈知微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陌生,还有一丝愧疚。
她知道,这次北伐景王根本不打算派援军。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局。
那一眼,是诀别。
赵苍茫看懂了。但他还是去了。因为那是父亲战败的地方,是赵家蒙冤的起点。哪怕明知是死,他也要在那里打一场。
果然,十天后,虎尾谷。没有援军。
他杀了一百三十七个金兵,撑到了最后一刻。但援军始终没来。
那一眼,他记了三十年。从二十岁记到五十岁。从临安城外的军营,记到虎尾谷的战场。
那一眼,也是他前世见她的最后一眼。
真武境巅峰,在战场上依然只是一个将领。可以一人杀百人,但挡不住千军万马。可以罡气护体三尺,但挡不住金国萨满的破武符箭阵。
如果我十五岁就开始修炼"苍龙九转",现在应该突破圣武境了吧?
如果我没有荒废那五年,如果我早点醒悟,前世父亲教我的那套"赵家枪法"我就不会只练到第七式……
他倒在父亲三十五年前战败的同一个地方。距离父亲倒下的位置,不到三里地。
"如果……还有机会……"
赵苍茫闭上眼睛,体内最后一道真气经脉彻底崩碎。
轰——
下一秒,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窗外传来汴京街市的叫卖声。
"卖豆腐咯——新鲜的豆腐——"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赵苍茫猛地坐起来,按住胸口。
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没有。丹田处冰冷一片,那个辛苦凝练了三十年的"真武金丹"消失了,九道真气经脉也消失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不是真武境巅峰那双手——不是那双可以罡气附着、徒手碎石、一拳打出真空气劲的手。
这是十五岁少年的手。修长白皙,手指纤细,别说真气了,连元气一阶都没入门。
他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眼神却沉郁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这不是虎尾谷那个罡气蒸发血污、气血如龙、双目如电的将军。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从绍兴三十年的真武境巅峰,回到了宣和四年元气未入的少年。
从五十岁战死虎尾谷,回到了十五岁汴京清晨。
但这一次……
赵苍茫握紧拳头,体内残留的一丝记忆中的真气路线隐约浮现——
前世二十岁才开始修炼,错过了筑基的黄金期。父亲传他"苍龙九转"时,他的经脉已经定型,只能强行拓宽,终身困在真武境巅峰,无法突破圣武。
这一世,十五岁重来。筋骨柔韧,经脉未定,正是修炼的最佳年龄。
前世三十年练到真武境巅峰,这一世三十五年,至少能突破圣武境,甚至触碰那传说中的天冲境!
前世父亲只教了他"苍龙九转"的前七转,因为他起步太晚,根基不牢,强练后面的会走火入魔。
这一世,他要从第一转开始,一步一个脚印,练到第九转!
"哥哥?"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探头进来。
赵幼薇。
赵苍茫死死盯着门口的小姑娘。前世靖康之变时被金兵掳走,下落不明。他找了她十几年,最后只找到一块刻着她名字的墓碑。
但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门口,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醒了?昨夜你喝醉摔下马,吓坏娘了——"
"没事。"赵苍茫的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他前面。
这一次,他要打破命运的轮回。
赵苍茫按住太阳穴,脑海里涌起前世三十年的记忆。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三十五年前——不,应该说是"上一世"的三十五年前——现代的他因为车祸死亡,睁眼时就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宣和四年开封府赵家的庶子,赵苍茫。
赵家是将门世家,父亲赵严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统领京城禁军。
刚穿越的时候,他叛逆,彷徨,认为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整日厮混在纨绔圈里,和那些权贵子弟喝酒赌博。父亲对他失望透顶,母亲为他流了多少眼泪,他都不在乎。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局外人。直到靖康之变。
靖康二年四月,汴京城破。那是地狱。
母亲沈氏死在他怀里。城破后第三天,金兵搜查,母亲把他和妹妹藏在佛像后面,自己站出来引开金兵。等他冲出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被一刀捅穿了腹部。
"苍茫……保护好幼薇……"
那一刻,赵苍茫才惊觉,母亲的身体是如此的瘦弱。为了这个家,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她操碎了心。
"娘……"赵苍茫抱着她,在瓢泼大雨中发出嘶哑的嚎叫,"娘!!"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地哭。
可是太晚了。
父亲赵严死得更早。靖康元年,父亲被剥夺了兵权,郁郁不得志,最后在靖康二年初春吐血而亡。
临死前,父亲抓着赵苍茫的手:"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接受了梁师成的地图……没有提前告知太尉……让太尉以为我投靠了王黼……我对不起太尉,对不起你们……你为什么不早点醒悟?"
是啊,为什么不早点醒悟?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妹妹失踪了。赵苍茫带着父亲的旧部,护送景王赵构和沈家表姐沈知微南渡。他在战场上厮杀了三十年,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真武境将军。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赵苍茫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出了虎尾谷的真相。
梁师成、王黼、童贯,三个权臣联手设下的局。他们需要一场"北伐"来巩固权力,需要军功来分赃,还要借此削弱主战派太尉的势力,为郓王争储铺路。而父亲赵严,恰恰是太尉麾下的得力战将,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宣和五年,父亲率军北伐,在虎尾谷遭遇埋伏。战败后,梁师成立刻上奏,说父亲"临阵退缩,疑似通敌"。父亲百口莫辩,被剥夺了兵权。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宣和四年三月十五日。今天。
赵苍茫睁开眼。必须改变。从今天开始。
"哥哥,你真的没事吗?"赵幼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没事。"赵苍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哥哥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赵幼薇愣住了。哥哥居然摸她的头?以前他最烦她了。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哥……"
"走吧,去吃饭。"
"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赵幼薇眼睛红红的。
"嗯。不出去了。"
赵幼薇破涕为笑,拉着他往外走。
饭厅里,母亲沈氏正在摆碗筷。看到赵苍茫进来,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赵苍茫看着母亲,心中充满了愧疚。前世的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母亲其实很美,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但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才三十五岁。前世靖康之变时,她满头白发,像个老太太。
"娘。"赵苍茫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孩儿让您担心了。"
沈氏手中的筷子差点掉了。这孩子……居然叫她"娘"?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叫她。
"苍茫……"沈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爹,娘。"赵苍茫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赵严,"这次的事情,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和以前那些人一刀两断。"
赵严放下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昨天还摔门而去,喝得烂醉。现在居然主动认错?
"哼。"赵严面色依然冷峻,"你昨日才闹出那样的事,今日就说改?"
"父亲教训的是。"赵苍茫低着头,"孩儿以前太顽劣,让父亲失望了。"
沈氏几乎不敢相信。这孩子居然不顶嘴?
"坐下吃饭吧。"赵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赵苍茫规规矩矩地坐下,父母还没动筷子,他便也不动。沈氏看着儿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吃吧。"沈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太医说你要好好养着。"
"谢谢娘。"
就这三个字,沈氏的眼眶红了。
饭吃到一半,赵苍茫放下筷子:"爹,我想去跟您学兵法。"
赵严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这小子说什么?学兵法?
"你说什么?"
"孩儿想学兵法。"赵苍茫认真地说,"想跟着父亲学行军布阵,学如何带兵打仗。"
赵幼薇睁大了眼睛——哥哥要学兵法?
沈氏手中的筷子掉了,啪嗒一声——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赵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当真?"
"当真。"赵苍茫看着父亲的眼睛,"从今天开始,孩儿想做一个对家族有用的人。"
赵严的脸色终于缓和了。虽然他依然没有笑,但眉宇间的冷峻少了几分。
"好。"赵严点了点头,"从明日起,你就到我府中书房来。"
"是,父亲。"
赵苍茫低头吃饭,心中飞快地盘算。
最重要的,是阻止父亲落入梁师成的陷阱。
饭后,赵苍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父亲被剥夺兵权后,郁郁不得志,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很多东西。靖康二年,父亲去世后,赵苍茫收拾遗物时,在一个破箱子底找到了那本旧账本。那是父亲的日记,记载了他当年的一些经历。
其中有一页,赵苍茫记得清清楚楚。
宣和四年三月十五日:"今日入宫面圣,商议燕云军务。晚间梁内相派人送来地图。我当时以为这是圣恩,没想到这是陷阱的开始……"
那一页纸上,父亲的字迹是颤抖的,纸张上还有泪痕。
果然。
赵苍茫睁开眼。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地图送来之前,先给父亲打个预防针。让父亲对这件事产生怀疑,不要轻易答应献策。
但父亲是军人,性格刚直。而且燕云是历代皇帝的心病,父亲这种将门子弟,收复失地是他们一生的梦想。看到那份地图,父亲不可能不动心。
必须找到一个角度,让父亲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场政治博弈。
天色渐暗。门外传来脚步声:"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
来了。赵苍茫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
书房内,父亲赵严背对着他,站在墙上挂着的《燕云形势图》前。那是一幅很大的地图,标注着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
"苍茫。"赵严没有回头,"你今日说要学兵法,我且问你——若燕云可复,该不该打这一仗?"
赵苍茫浑身僵住。
这就是前世父亲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前世他根本不在意,随口答了句"该打",然后就走了。现在他才明白,这是一个陷阱的开始——无论答"该打"还是"不该打",只要参与这个话题,就会被拉入局中。
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让父亲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
赵苍茫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爹,孩儿先问您——您觉得当今圣上,为什么现在想打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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