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严眉头一皱，转过身来。他没想到，儿子居然敢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严的语气带着审视。
赵苍茫心中飞快盘算。
必须小心。父亲虽然性格刚直，但并不愚蠢。如果说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怀疑——一个昨天还是纨绔的少年，今天突然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这本身就很可疑。
必须循序渐进，用提问的方式，引导父亲自己得出结论。
"孩儿只是有些不明白。"赵苍茫说，"收复燕云是祖宗遗志，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四朝都想打。为何偏偏是现在？是什么变了？"
赵严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但没有深究。
"圣上雄心壮志。"赵严说，"想恢复太祖太宗疆域，这有什么不对？"
"那孩儿再问。"赵苍茫看着父亲，"爹，您最近有没有听说——朝中谁的势头最盛？"
赵严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最近朝中风向变了，宰辅王黼势头正盛，童贯在边关频繁调兵，梁师成出入枢密院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三倍。
但他没想到，儿子居然也注意到了这些。
"你从哪里听来的？"赵严的语气严厉了几分。
"孩儿在街上听人说的。"赵苍茫低下头，"都说王相公最近风头无两，童大帅在边关练兵，梁内相也常常进宫面圣……孩儿只是好奇，他们在准备什么？"
这些信息，其实都是前世父亲临终前告诉他的。当时父亲躺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地说："当年的局，是王黼、童贯、梁师成三人联手设下的……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势，需要军功来分赃，还要削弱太尉的影响力，为郓王争储铺路……我看不透，我看不透啊……"
现在，赵苍茫要用这些信息，让父亲提前看透。
赵严沉默了。他走到书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苍茫。"赵严看着他，"你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
"因为孩儿想学兵法。"赵苍茫认真地说，"爹，您说过，兵法不只是行军打仗，更是知己知彼。孩儿想，如果要学兵法，就要先学会看清局势。"
赵严心中一震。这话说得没错。他自己带兵这么多年，最大的教训就是：有时候败仗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朝堂上。
"你继续说。"赵严坐下来，"你觉得他们在准备什么？"
成功了。父亲开始认真听了。
赵苍茫深吸一口气："孩儿斗胆猜测——这一仗，朝中有人想用来争权夺利。"
赵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何以见得？"赵严的声音低沉下来。
"爹，您想。"赵苍茫走到地图前，指着燕云十六州，"燕云十六州，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已经两百年了。这两百年间，多少次北伐？太宗皇帝亲征两次，都没能收复。为什么？"
"因为契丹强大。"
"对。"赵苍茫点头，"但现在呢？辽国内乱，女真崛起，辽国自顾不暇。这时候打燕云，确实是好时机。"
"那你为何说有人要用这一仗争权夺利？"
"因为时机太巧了。"赵苍茫转过身，看着父亲，"爹，孩儿听说，太尉最近在朝中处境艰难？"
赵严脸色骤变。太尉是主战派的领袖，但最近朝中确实有人在打压太尉的势力。儿子居然敢当面提出来？
"太尉是主战派，"赵苍茫继续说，"朝中主战的大臣，大多是太尉一系。若这时有人借北伐之名，在军中安插亲信，架空太尉在军中的影响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严猛地站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如果有人借北伐之名，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军中要职，那太尉在军中的根基就会被削弱。而赵家，恰恰就是太尉一系的将门世家！
"你的意思是……"赵严的声音有些沙哑。
"孩儿的意思是。"赵苍茫看着父亲的眼睛，"若您参与其中，无论胜败，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若胜了，功劳是别人的；若败了，罪名是您的。"
说到这里就够了。再说下去，父亲就会怀疑。必须见好就收。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赵严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他想起了最近朝中的一些细节——王黼确实在拉拢武将，童贯确实在边关调兵，梁师成也确实频繁进出枢密院。
如果把这些事情连起来看……
"爹。"赵苍茫打破沉默，"孩儿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王相公和太尉，素来不和。"赵苍茫小心地措辞，"若这次北伐，主导的是王相公一系，那太尉……"
他没有说完，但赵严已经明白了。
如果北伐成功，王黼势力更盛，太尉更加边缘化。如果北伐失败，太尉一系的将领会成为替罪羊，王黼可以借机清洗军中的太尉势力。
无论成败，太尉都是输家。而他赵严，作为太尉麾下的得力战将，恰恰会是最好的目标。
"畜生！"赵严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王黼这个奸贼！"
赵苍茫心中一松。父亲终于意识到了。
"爹，孩儿斗胆建议——若朝中有人来拉拢您，让您献策献计，您最好先……"
"先知会太尉。"赵严接过话头，"让太尉知道这件事，免得他以为我投靠了王黼。"
"正是。"
只要父亲能想到提前告知太尉，那前世的那场误会就不会发生。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管家赵福快步进来，"宫里来人了！梁内相派人送来一卷地图，说是圣上御赐，请老爷今夜研读，明日早朝面圣详谈！"
赵苍茫心头一紧。
来了！
前世就是这卷"燕云地图"，成为父亲献策的契机。梁师成用"圣上御赐"的名义，让父亲根本无法推辞——拒绝就是抗旨。
那名太监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锦盒。赵严打开，里面是一卷精美的地图。他展开一看——正是燕云十六州详细地形图，山川要塞、城池关隘，标注详尽无比。
赵严的眼睛亮了。这份地图，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有了这份图，燕云的地形地貌、兵力部署、粮道补给，全都一目了然。
他是武将，是将门之后。收复失地，是他一生的梦想。看到这种地图，怎么可能不动心？
赵苍茫看着父亲的表情，心中一沉。
糟了。父亲动心了。
理智告诉父亲要小心，但武将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前世就是这样——父亲明知道有风险，但还是接受了地图，然后一步步走进陷阱。
不行。必须阻止。
赵苍茫突然上前，按住地图："爹！这图不能看！"
赵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放肆！这是圣上御赐！"
"孩儿知道不敬。"赵苍茫死死按住地图，"但请爹听孩儿一句——这份图送得太巧了！"
"什么？"
"爹，您想。"赵苍茫看着父亲，"今日您刚问我该不该打燕云，晚上就有人送图来，这不是巧合，这是在逼您表态献策啊！"
赵严手中一顿。
对……太巧了。自己今日刚从宫中回来，商议了燕云军务，晚上梁师成就派人送图？而且还用"圣上御赐"的名义，让自己不得不接？
如果按儿子刚才的分析，这确实像是……陷阱。
"你是说，梁师成故意的？"赵严的声音低沉下来。
"孩儿不敢妄言。"赵苍茫说，"但孩儿觉得，这时机太巧，巧得让人不得不防。爹，若您真的想献策，能否先……先去见一下太尉，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父亲肯先去见太尉，把收到地图的事情告诉他，那前世的误会就不会发生。即使后来父亲真的去献策了，太尉也知道父亲是光明正大的，不是暗中投靠王黼。
赵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中的地图，又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合上地图。
"你说得对。"赵严深吸一口气，"这时机确实太巧。我明日早朝，先去见太尉，把这件事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
赵苍茫心中大石落地。
成功了。
只要父亲肯提前告知太尉，那虎尾谷的悲剧就有可能避免。这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那名太监等了半天，见赵严没有表态要研读地图，心中有些着急："赵将军，这是圣上的意思……"
"我知道。"赵严把地图放回锦盒，"我会好好研读。你回去告诉梁内相，就说我今夜会仔细研究，明日早朝定有回复。"
"是，是。"太监领了赏银，匆匆离去。
太监走后，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赵严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苍茫，你今日……很不一样。"
"孩儿昨夜摔了一跤。"赵苍茫低下头，"可能是摔清醒了。"
"但愿如此。"赵严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为父会放在心上。若真如你所说，这是一个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爹，您一定要先去见太尉。"赵苍茫认真地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嗯。"赵严点头，"你今日说得有理。兵法之道，知己知彼。朝堂之上，更要知道谁是敌是友。"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小妹赵幼薇探头进来："哥哥，娘让我来叫你，说沈家表姐来了，指名要见你。"
赵苍茫心头巨震。
沈知微？！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前世，沈知微是在靖康之变时才和景王一起逃难，后来成为景王妃。
绍兴三十年，临安城外军营。临行前，景王来"送行"。沈知微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陌生，还有一丝愧疚。
那一眼，是诀别。
那一眼，他记了三十年。
但现在，靖康之变还没有发生，她怎么会来？而且指名要见他？
"沈家表姐？"赵严皱眉，"哪个沈家？"
"就是娘的娘家，江南沈家。"赵幼薇说，"表姐叫沈知微，长得可好看了！哥哥，你快去吧，表姐在花厅等你呢。"
"我知道了。"赵苍茫深吸一口气。
"去吧。"赵严挥挥手，"为父还要研读这份地图。"
赵苍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书房。
走在去花厅的路上，赵苍茫的心跳得很快。
沈知微。
前世他最后悔的人之一。她本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靖康之变时，她跟着景王南渡，后来成了景王妃。
但在那之前，她其实来过汴京几次，只是前世的赵苍茫从不在意。
后来靖康之变，他护送景王和沈知微南渡。路上他才知道，她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子——城破时她亲手杀了三个金兵，保护了身边的侍女。她会骑马，会射箭，甚至会一些拳脚功夫。
但那时的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因为前世的他，真的是个废物。
现在，他有机会重新开始。
花厅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挂着的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赵苍茫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记了三十年的脸。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若樱桃，肤如凝脂。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但眉宇间又带着一丝英气。
这是十七岁的沈知微。
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临安城外军营。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虽然依然美丽，但眉眼间多了岁月的沧桑。
现在的她，年轻，美丽，眼神清澈。
"表哥。"沈知微微微行礼，"知微见过表哥。"
"表妹。"赵苍茫回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知表妹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奇怪。这位表哥今日怎么不一样了？她听舅母说，这位表哥是个纨绔，整日厮混。她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个轻浮的公子哥，但眼前这人，眼神沉静，举止得体，哪里像个纨绔？
"表哥，知微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沈知微说。
"表妹请说。"
"知微想请表哥……"沈知微顿了顿，"帮知微查一个人。"
"查谁？"
"靖安侯府的世子，赵构。"
赵苍茫的脑中轰鸣。
景王。
她要查景王？
这是什么情况？前世她明明是在靖康之变时才认识景王的，怎么现在就……
而且，她为什么要查景王？
"表妹，为何要查他？"赵苍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因为……"沈知微的脸微微红了，"因为父亲说，景王殿下向沈家提亲了。"
赵苍茫的脑中一片空白。
景王向沈家提亲？
在宣和四年？
这和前世不一样。前世沈知微是在靖康之变时才跟着景王南渡，两人在逃难路上日久生情，后来才成婚。
但现在，景王居然在宣和四年就向沈家提亲了？
而沈知微，居然来找他查景王的底细？
这一世的命运，已经开始偏离轨道了吗？
还是说……前世他一直是个纨绔，沈知微根本不会来找他商量这种事。所以他不知道，原来景王早在宣和四年就看上了沈知微？
赵苍茫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景王妃，看着她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看着她为了景王的江山殚精竭虑。
绍兴三十年，临安城外军营。她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诀别。
这一世，他能改变她的命运吗？
还是说，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
"表哥？"沈知微看着他发愣，轻声唤道，"表哥，你怎么了？"
"没事。"赵苍茫深吸一口气，"表妹，这件事……我需要一些时间。"
"嗯。"沈知微点头，"知微不急。只是想了解一下景王殿下的为人，毕竟这是终身大事。"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但眼神是认真的。
这就是沈知微。前世她在乱世中保护了那么多人，靠的就是这份认真和坚韧。
"我会帮你查的。"赵苍茫说，"但表妹，我能问一句——你自己，对这门亲事如何看？"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知微也不知道。父亲说，景王殿下是个好人，但知微从未见过他。所以想先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我明白了。"赵苍茫点头，"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多谢表哥。"沈知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表哥，你今日……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什么传闻？"
"舅母说你是个纨绔。"沈知微笑了笑，"但我看你不像。"
她说完，翩然离去。
赵苍茫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的危机，暂时解决了第一步——明日他会先去见太尉，避免前世的误会。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变数。
景王和沈知微的婚事，居然提前了这么多年。这意味着什么？是命运的必然，还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引起了蝴蝶效应？
赵苍茫抬头看着夜空。
宣和四年三月十五日，他重生的第一天。
改变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但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他一定要保护。
有些事，他一定要改变。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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