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一行人往南走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们没怎么睡。白天赶路,晚上轮流守夜。谁都知道,烧了一个金甲神人之后,神庭不会善罢甘休。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岩洞里宿营。小枣生了火,石头在旁边磨刀。大木二木兄弟俩在洞口放哨,阿蛮蜷在角落里闭着眼,耳朵却没闲着。
维达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他在想那个金甲神人逃走时说的话。镇天不会放过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烧了一个金甲神人,在凡人眼里是天大的事。可在神庭眼里,大概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掌心里的火,这几天一直在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正想着,小枣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维达哥,你看。"维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南边的天上,多了一排光。不是一道。是九道。九道金色的光柱,并排立在九重天之上,像九根撑天的柱子。每一道光柱里都传出声音,九道声音合在一起,响彻整个九界。
"神谕——"那声音出来的时候,整个北境的鸟都飞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野兽都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维达站起来。
那声音他听过。上次神谕是一道光柱。这次是九道。九道光柱并排立着,像九根钉在天上的钉子。"逆火者维达,弑神叛道,罪在不赦。"那声音说,"自今日起,九界通缉。凡我神庭治下,不论人神,有能取逆火者首级者,封土地千里,赐神位三等。"
"有敢藏匿者——"那声音顿了一下。"九族尽诛。"九道光柱消失了。可那九族尽诛四个字,像九把刀,架在了九界每一个凡人的脖子上。
维达知道,从今天起,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想杀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神庭要他死。神庭说他是逆火者。那他就是逆火者。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小枣的脸白了。她攥着维达的袖子,手在抖。她才十四岁。她不知道什么九族尽诛。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走到哪里都有人要维达哥的命。
"封土地千里……赐神位三等……"石头咽了口唾沫,"维达哥,现在整个九界,都在找你了。""不光找我。"维达说,"找我们。"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从今天起,他们六个人,就是九界的通缉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人认出他们,就会有人来杀他们。
可他不后悔。维达没说话。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那边是金宫,是九重天,是高高在上的九尊。他掌心里的火在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怒。
他们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我七岁那年,"维达忽然开口,"村子被屠的时候,他们没问过我叫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握紧拳头。"知道了也好。"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五个人。小枣、石头、大木、二木、阿蛮。五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在害怕,可没有一个人说要走。
"从今天起,"维达说,"我们不是逃难。""那是什么?"小枣问。维达看着她。她才十四岁。她跟着他从冻土出来,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是因为她信他。
"是他们在逃我们。"这句话说出来,岩洞里的气氛变了。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木二木兄弟对视一眼,也笑了。阿蛮虽然没笑,可他握刀的手松了松。
他们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跟着维达,好像真的不用怕了。维达走出岩洞,站在风里。他往南看。南边的冻土无边无际,再往南,就是别的部族的地盘了。灰岭老者说的残洞,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残洞在哪里。他只知道一个方向。他走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没见到一个人。整个冻土上,除了他们六个,什么活物都没有。那些听到神谕的人,早就跑光了。
他正准备回洞,忽然听见阿蛮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阿蛮虽然不会说话,可他的耳朵是整个聚落里最好的。他指着北边的方向,脸色变了。
维达凝神听。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很重。踩在雪地上,像打雷一样。霜巨人。
维达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脚步声的密度,不是巡逻队。是一支军队。他跃上一块高处的岩石,往北看。雪幕里,一列黑影正在逼近。十几丈高的霜巨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至少有二十个。他们穿着冰甲,手里拿着长矛和战斧。
那些巨人走得很整齐。不是乌合之众。是军阵。维达在冻土上活了十年,他从来没见过霜巨人组成军阵。霜巨人是散的,一个一个,各过各的。能让他们排成军阵的,只有神庭的命令。
神庭派了霜巨人来抓他。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特别高大的巨人。他比别的巨人高了一倍,头上戴着一顶骨盔,手里拖着一柄巨大的冰刀。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带着杀气。他的眼睛扫过整片雪原,像在找什么人。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的冰甲上,挂着一串串头骨。不是人的头骨。是狼的,熊的,还有几个他认不出来的。那是他历次打仗收集的战利品。
维达盯着那个戴骨盔的巨人,手心的火突然烧了起来。他认识那顶骨盔。十年前那个雪夜,屠他村子的那个霜巨人战酋,头上戴的就是这顶。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个巨人就是戴着这顶骨盔,一脚踩碎了他家的木屋。
那顶骨盔上还挂着半片红缨,是用冻土上一种红狐的尾巴做的。十年了,那半片红缨在风里飘啊飘,像一团烧不尽的血。维达记得那天晚上,他从桌腿缝里看见那顶骨盔从他眼前走过,骨盔下面那双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那双眼睛里,他和桌底下的一只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那是战酋的骨盔。而现在,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巨人,长着和当年那个战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战酋之子。他带着整支巨人军队,来寻仇了。
维达站在岩石上,看着那支军队。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他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七岁,躲在桌子底下,看着那个戴骨盔的巨人踩碎了他的家。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十七了。他掌心里有火。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准备打。"他对身后的五个人说。他的声音很平。可他掌心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烧得通红。映得他半边脸都是红的,像一块烧透了的铁。
风从城头吹过,卷着血腥味,散在夜色里。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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